林志远到家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瓶红花油。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瓶子放在茶几上,跟那束向日葵并排。一个黄的晃眼,一个红的透亮。他盯着两样东西看了半天,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又说不上来。坐了一会儿,他拧开红花油的盖子闻了闻,味道冲得很,跟晓楠寄的护踝不是一个路数。他把裤腿拉上来,往脚踝上倒了几滴,手掌搓热了按上去。药味一下子散开来,整个客厅都是那个味道。
茶几上的向日葵安安静静地开着,花瓣被窗外的光照得透亮,明黄的边缘像是镶了一圈金线。洋甘菊还是那么碎碎的,白得干干净净。这花已经插了两天了,一点没蔫,反而比昨天开得更大了些。他浇水的时候发现玻璃杯底部长出了细小的根须,白生生的,在水里飘着。这花还活着。
他放下裤腿,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踝上红花油凉飕飕的,那股凉意从皮肤往里头渗。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药效上来了,确实没那么酸了。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把茶几上的灰擦了,把沙发上那条用了好些年的薄毯叠了,把厨房水槽里泡着的碗洗了。又转了一圈,没什么可干的了。
下午他又去了花店。
他自己跟自己说,是去看看冷柜面板装没装稳。走到花园路的时候脚步比上午还快了些,路过那家手工艺品店也没看橱窗里的木头猫。
推开门,风铃一响,方静从花架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手里修剪到一半的玫瑰放下了。“林师傅。面板稳得很,没掉。”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在跟一个熟人说话。林志远嗯了一声,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是来检查面板的——这个理由刚才在路上还说得通,现在进了门,忽然觉得站不住脚了。
“面板——”他说了两个字,卡住了。
方静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件很体贴的事。她没有追问,也没有笑他,只是指了指墙角那个冷柜。“要不您再帮我看看?今天声音好像比昨天大了一点。”她说完转过身去继续剪花枝,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像是在给他留出空间。
林志远走到冷柜前面蹲下来,听了听。嗡嗡声确实比昨天大了一点点。他伸手摸了摸压缩机,有点过热,问题不大,散热片上积了灰。他左右看了看,找到一块干抹布,把散热片上的灰一层一层擦掉。灰尘扬起来,他偏过头咳了一声。方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接着剪。
擦完灰,他把冷柜推回原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比冷柜的嗡嗡声还脆。方静递过来一杯水,这回不是玻璃杯,是一次性纸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接过来喝了半杯。
“灰太多了,”他说,“散热不好。没事。”
“嗯。”
方静接过空纸杯,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然后她回到柜台后面,继续修剪那束玫瑰。玫瑰是深红色的,花瓣边缘有点发黑,她拿剪刀一片一片地修掉,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林志远应该走了。冷柜没问题,面板也没掉,没什么可修的了。他站在柜台边上,看着方静修花。剪刀每响一下,就有一小片焦黑的花瓣落进竹筐里,飘下去的姿势很轻,像是不太想弄出声响。方静的手指很稳,捏花枝的力道刚刚好——不松,也不紧,不会伤到花茎。她左手的小指微微翘着,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指缝里嵌着一丝绿色的汁液,大概是上午修枝留下的。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顶要紧的事情。
“您每天都这么修?”林志远问。问完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方静没有抬头。“玫瑰娇气。不修,明天就不好看了。”她剪掉最后一片焦边,把玫瑰插进花瓶里。然后抬起头看林志远,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林师傅,你以前开货车,跑长途吗?”
“跑。跑了二十二年。”
“最远跑过哪儿?”
“广州。拉海鲜回来。一趟三天三夜。”
“一个人?”
“一个人。”
方静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拿起下一枝玫瑰,又开始修剪。咔嚓,咔嚓。林志远站在旁边看着,发现自己也没走。他手里没有水杯了,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左手手腕上有道旧疤,是那年修车的时候扳手打滑划的,缝了六针。右手虎口的茧子还在,握方向盘握出来的,二十二年了也没消。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兜里那把口琴,手指头在口琴上蹭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开货车,”方静低着头,手里继续修剪,像是自言自语,“路上一个人,挺闷的吧。”
“习惯了。”
“习惯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习惯了就成自然了。”
林志远看着她剪花。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有后半句,又咽回去了。他突然意识到,她说“习惯了就成自然了”的时候,不只是在说他。
花店里又安静下来。冷柜的嗡嗡声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外面的马路上有辆公交车靠站,报站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又被风铃的声音搅散了。阳光从玻璃窗斜着照进来,落在柜台上那几枝刚修好的玫瑰上,花瓣上的水珠子亮晶晶的。
“方老板。”林志远忽然开口。
“嗯?”
“明天你要进货?”
方静抬起头。“周一才进。怎么了?”
“花泥用完了。”林志远指了指墙角,“就剩一袋了。”
方静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墙角。确实,上午他搬的那三袋码在角落里,旁边只剩一袋没拆的。她记得进货单上写的周一送花泥,本来想着周末够用的,没想到今天用了这么多。
“我周一搬。”她说。
“周一我来。”
方静看着他。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还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往前倾着,说话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在提建议,像是在说一个事实。她说:“林师傅,您不用老往我这儿跑。”
林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柜台上的玫瑰花,花瓣上的水珠子已经滑下去了,在桌面上留下一小摊水痕。然后他说:“我闲着也没事。”这话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反悔。
方静拿着花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咔嚓。最后一小片焦黑的花瓣落进竹筐里。
“随你。”她轻声说了两个字。
林志远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方静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林师傅。”
他回头。
“明天周日,我不开门。”方静说。她说完低下头,把剪刀搁在桌上,拿起那枝刚修好的玫瑰插进花瓶里。“周一。九点以后。”
林志远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风铃安安静静地挂在头顶,他推门的动作很慢,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只响了半声。他走出去,把门带上,风铃这才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
方静站在柜台后面没动。透过玻璃门,她看见林志远沿着花园路往回走。步子还是不快,左脚落地的时候肩膀还是会歪一下。但这次他走到拐角的时候没停,直接拐过去了。
她低下头,把桌上的玫瑰一枝一枝插好。那枝向日葵还在小花瓶里,花瓣比昨天又开大了些,黄色更浓了。桌上的水痕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方静拿抹布擦了一把,那个印子不见了。柜台干干净净的,几枝刚修好的玫瑰插在花瓶里,深红衬着墨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