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林志远哪儿也没去。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没看手机——以前也不看,但那部新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像一块安静的石板。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来。没有新消息。他把屏幕摁亮,壁纸是系统自带的,一片蓝色的海,他也不知道是哪个海。他看了一会儿那片蓝,把屏幕摁灭,翻了个身。
脚踝上的红花油味道散了一夜,被子里还残留着一股凉飕飕的药味。他坐起来,转了转脚腕,酸的劲儿轻了不少。方静给的那瓶红花油确实比闺女买的跌打膏好使。他把瓶子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看了看,标签上印着个老字号,地址在城南。她一个开花店的,抽屉里备着红花油——大概平时搬花泥进货也不少磕碰。
他把瓶子放下,下床洗脸。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管嗡嗡响了两声,昨天晚上停过水,管道里有气。他接着冷水搓了把脸,没开热水器,凉水激在脸上,眼睛一下子睁开了。镜子里那个人两鬓又白了些,头发长了该理了,后脑勺一撮翘着,压了两把没压下去。他没管。
冰箱里还剩一盒饺子。晓楠走之前包的,冻得硬邦邦的,保鲜膜外面结了一层霜。他拿出来在灶台上放着解冻。锅里的水烧上了。等水开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上,手插在裤兜里,手指碰到了那把口琴。他掏出来在衣角上蹭了蹭,又放回去了。
水开了。饺子下锅,翻了几下,一个个浮上来。他盛了一碗,坐在桌子前吃。桌子对面那把椅子还是空的。他今天没往那儿看。
吃完早饭他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又没什么可干的了。
他走到阳台上。那几个空花盆还摞在墙角,干土已经倒了,盆底干干净净的。有一盆没倒干净,土还剩下半盆,表面裂得跟龟壳似的,硬邦邦的。他拿手指戳了戳,硬得像石头。这盆土多少年了,不记得了。以前种的是吊兰,他媳妇活着的时候种的,后来没人管就枯了。他把盆端起来转了转,想着改天买点花籽撒上。又觉得种什么他也养不活,算了,又放下了。
然后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阳台。房子不大,六十多平,两步就走完了。以前俩孩子在家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小——晓阳在客厅打地铺写作业,晓楠在餐桌上画画,他在厨房炒菜,三个人在三个角落各忙各的,空间刚刚好。现在一个人住,忽然觉得每个房间都大了,大得有点空。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电视亮了,还是戏曲频道,播的是《锁麟囊》。一个花旦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水袖甩过来甩过去。他看了半出,没看进去。脑子里老想着别的事。明天周一。九点以后。花泥要进货。冷柜散热片昨天清过了,应该不会过热了。他想了想花店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要修——水管他看过,不漏。灯管也没闪。门把手不松。好像什么都好好的。那明天去干什么?搬花泥。花泥搬完了呢?
他换了个台。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一条关于春运的新闻,说今年客流量又要创新高。他想起那些年跑长途,春运的时候高速上堵得一动不动,他在驾驶室里啃方便面,晓楠打电话来问他什么时候到家,他说快了快了。其实还堵在湖南呢。那时候觉得累,现在想想,堵在路上的感觉其实也挺踏实的——知道家里有人在等,知道开回去就有热饭吃,有孩子喊爸。
他把电视关了。
安静下来以后,屋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嗒嗒声。窗外有人在晾衣服,竹竿敲在铁架子上,当的一声,然后是被子抖开的声音,呼啦呼啦的。楼下有小孩在拍皮球,一下,两下,三下,弹不起来——球没气了。
林志远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那束向日葵还在。他昨天给换了水,玻璃杯擦得透亮,杯底那几根白生生的根须又长了一点,在水里弯弯绕绕的。向日葵的花盘比前天又开大了些,中间那些密密麻麻的褐色小花也舒展开了,能看见花粉落在桌面上,细细的一层黄。旁边那些洋甘菊还是碎碎的,白花衬着绿叶,安安静静地陪着。
他伸手摸了摸向日葵的花瓣。还是软的,凉丝丝的。
明天九点。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去的。至于去干什么,他没细想。修东西也行,搬东西也行。就算什么都不干,在那儿站一站也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什么叫站一站也行?他甩了甩头,觉得有点荒唐。五十来岁的人了,怎么跟个小伙子似的。
他拿起茶几上的抹布,把那层细细的花粉擦掉。抹布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花粉没了。然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一个画面——方静昨天从抽屉里翻出那瓶红花油,放在柜台上往他这边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瓶子滑了不到十公分就停住了。她没看他眼睛,低着头说的,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别推。他当时没细想。现在坐在沙发上,那个画面忽然又冒出来了。瓶子滑过来的声音,塑料瓶底磨过木质柜台的摩擦声,很轻,嘶的一声。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回来,又坐下。然后又站起来。
到了下午四点,他把那件深蓝色夹克从衣柜里拿出来。昨天穿的,袖口上还沾着一点花泥的碎屑。他拿湿毛巾擦了擦,晾在椅背上。又翻了翻衣柜,翻出另一件外套——灰色的,去年晓楠给买的,一直没怎么穿。他取下来在身上比了比,挂回去了。
还是穿那件蓝的吧。
晚饭煮了碗面。冰箱里排骨吃完了,青菜也吃完了,饺子还剩半盒,他没动。吃完面他把碗洗了,站在厨房里擦了擦灶台,其实灶台上午刚擦过。他把抹布拧干挂好,厨房的灯关掉。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抹布扯平了重新挂了一遍——刚才没挂齐。
晚上晓楠打电话来,问他快递取了吗。他说取了。问他花好看吗,他说好看。问他插上了吗,他说插上了,找了个玻璃杯。晓楠在那边笑了,说爸你还会插花了。他说也不是插花,就是放杯子里。晓楠又问今天吃了什么,他说面条。晓楠说又是面条,他说今天吃的饺子,早上吃的,中午吃了碗面。晓楠说饺子你吃了就好,别放坏了。他说坏不了。然后又是沉默。晓楠等了一会儿,问:“爸,你这两天心情挺好的?”
林志远握着手机,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心情好——他没想过。但茶几上那束花开得正旺,脚踝也没那么疼了。
“还行。”他说。
“还行就好。”晓楠在那头说,“早点睡。”
“嗯。”
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窗外天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亮了一排。有人在炒菜,油烟从排风扇口冒出来,带着一股蒜蓉的香味飘到他这边。他没关窗,让那味道飘进来。
茶几上向日葵的花瓣已经收拢了一些,夜晚的花盘微微低着。洋甘菊还是开着的,白色的花瓣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灰色。他坐在沙发上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玻璃杯往茶几中间挪了挪——怕明天出门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
挂钟敲了九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检查了一遍反锁,又走回来。在茶几前面站了片刻。明天周一。九点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