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羁
卷二·裂痕
雨是那天下午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一种沉闷的、连绵的、像天漏了一个洞一样没完没了的雨。雨丝从灰白色的天空里斜斜地落下来,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像沙子洒在纸面上的声响。风从北边来,把雨吹成了一道一道的斜线,在路灯的光里像无数根银白色的、密集的、不会断的针。
沈渡洲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雨水在地面上汇成了细流,沿着路沿往低处流,在每一个洼地里积成一小片一小片浑浊的、映着天空的镜子。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伞面在风里翻卷着,像一朵一朵被吹得歪歪扭扭的、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的黑色花朵。那辆车还在那里。黑色的,停在小区门口,和前几天一样的位置。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左一右地摆动着,扫开雨水,又落下,又扫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机械的、不会停的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看了很久。久到雨从灰白变成了灰黑,从灰黑变成了深夜的颜色;久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橘黄色的光在雨幕里晕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温暖的光晕;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手指在窗台上攥得指节泛白。他一直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窗台前,被那道雨幕和那辆黑色的车钉在了原地。
雨没有停,反而更大了。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片白色的水花。风把雨吹进了小区门口那个小小的岗亭里,保安大叔的身影缩成了一团,只露出一角黑色的制服和一只撑着伞的手。沈渡洲看不清车里的人了。车窗上全是水,雨刷还在动,一左一右地摆着,但雾气从车内涌上来,把整扇玻璃变成了一面模糊的、半透明的、像被蒙了一层磨砂的镜子。但他知道沈临渊还在里面,因为车没有熄火,排气管里的白气还在往外冒,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他伸出手,手指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水汽从指腹渗开,在玻璃上留下五个清晰的、圆形的指纹。他透过那五个指纹形成的、透明的圆点,看着那辆在雨中模糊的、像一幅被雨水浸泡过的水彩画一样的车。
他转过身,走过走廊,走到玄关,拿起外套穿上,换了鞋,拉开门。门外的走廊灯感应地亮了,暖黄色的,照在他身上,像一道无声的询问。他没有回答那道光,径直走过走廊,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靠在墙上,看着数字一个一个地跳。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走过大厅,保安大叔在值班室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声“这么晚还出去啊”,他“嗯”了一声,没有解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夜风裹着雨水扑在他脸上,冷的,湿的,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雨声在耳边响成一片,像一个巨大的、用雨水做成的瀑布,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他穿过雨幕,走过湿漉漉的街道,脚下的积水没过鞋底,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每一步都溅起一小片水花。他走到那辆车旁边,站住了。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淌下来,沿着额头、鼻梁、下巴往下流,滴在湿透了的外套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模糊的、被雾气和水珠遮住的车窗。
他伸出手,手指在车窗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他感觉到车里的人动了。车窗降下来了一半,沈临渊的脸从车窗后面露出来,带着一种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睡里惊醒的、还没完全辨清身处何处的神情。雨水顺着车窗的边缘滴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在深灰色的外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沈临渊的脸——瘦了很多。颧骨的棱角更分明了,眼窝凹陷下去,在路灯的橘黄色光里投下两片像淡墨一样晕开的暗影。他的嘴唇干裂,干燥的唇纹像久旱的河床裂开的细缝。下巴上的胡茬已经冒出了一片青色的、粗糙的茬,像是好几天没有刮过。他看到沈渡洲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坐直了,动作太快,快到磕到了方向盘,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有白气在雨夜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随即被吹散。
沈渡洲看着他,透过那道降下了半截的车窗缝隙,雨丝从缝隙里飘进去,落在沈临渊的手背上。他没有躲,像感觉不到那些雨一样,只是一直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碎了又拼起来的瓷器,近在咫尺,却不敢触碰。
“你在这里多久了?”沈渡洲问。声音在雨声里有些模糊,但还是清楚地穿过了车窗的缝隙,像石子投入了水面。沈临渊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像是自己也记不清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打磨:“从你搬进来那天,每晚都来。”
沈渡洲看着他,看着他在雨中模糊的脸。雨水从车窗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搭在车窗沿的手臂上。他的外套已经湿了一大片,雨水沿着袖口往下淌,汇成一股细流,滴在车门的把手上。他的手指在窗沿上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重复了几次,像一个不知道该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放开什么的人。
“你为什么不上去?”沈渡洲问。
沈临渊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只是被冻住了舌头:“因为你说恨我。”
沈渡洲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路灯的光,通过雨幕折射进来,落在他瞳孔里,变成两团细小而模糊的光晕。那道光很暗,不像以前那样滚烫,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曳着,随时都可能熄灭。他看着那道光,想到——他以前的眼睛里也有光,那种光会照亮他,会让他觉得温暖,会让他相信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他恨过那道光,因为他以为那道光是给别人的。但现在看着它暗淡下来,几乎要熄灭了,他发现自己更怕它熄灭。
他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车门关上的瞬间,雨声被隔绝了大半,从轰鸣变成低沉的闷响,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车厢里很温暖,空调开着,暖风从出风口里吹出来,带着沈临渊身上的木质香和烟草的气息,还有一点潮湿的、像被雨淋过的泥土一样的味道。他转过头,看着沈临渊。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搭在方向盘上,身体微微前倾,像还没从沈渡洲上车的动作里完全回过神来。
“你吃饭了吗?”沈渡洲问。
沈临渊摇了摇头。
“睡觉呢?”
沈临渊又摇了摇头。
沈渡洲看着他,看着他在车厢里这盏从仪表盘漏出来的微弱的蓝色光线下瘦削的轮廓。他想——这个人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那个在机场穿着黑色大衣、从容地穿过人群走向他的沈临渊呢?那个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回头对他笑、说“粥在锅里”的沈临渊呢?那个在落地窗前抱着他、在凌晨三点的城市灯光里、贴着他的耳朵说“你是我的”的沈临渊呢?他把自己弄丢了。他把那个沈临渊弄丢了,也把沈渡洲弄丢了。他坐在车里等,等一个人来把他捡回去,但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
“你走吧。”沈渡洲说。
沈临渊转过头看着他,像没有听懂。
“回去吧,别在这里等了。”沈渡洲的声音很轻,“我不会下来的。你等不到我。”
沈临渊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搭在了方向盘上,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发动车,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只是坐在那里。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街道和路灯下朦胧的光晕。他说:“我等你。”
沈渡洲坐在那里,看着他。他没有说“不用等了”,没有说“别等了”,没有说任何话。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坐在沈临渊旁边,听着雨声落在车顶上的声音,听着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缓慢的呼吸声。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久到车窗上的雾气越来越厚,久到雨声从密集变得稀疏。
雨停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很淡的、灰蓝色的光。沈渡洲伸出手,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小圈,透过那个圆形的、透明的洞,看着外面被雨水洗过的、干净的、像一幅新画一样的城市。他把手收回来,放在了膝盖上。
“我走了。”他说。他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沈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小,很轻:“渡洲。”他没有回头,等着。沈临渊说:“我明天还来。”沈渡洲站在车门边,雨水从车顶滴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动了动嘴角,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关上了车门,走回了楼里。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明天还会来,后天,大后天,每一天。他会来的,像潮水一样,不会停,不会退,不会因为你说了“恨”就消失。
沈渡洲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来,还是希望他不来。他只知道,当他走进电梯、靠在墙上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第五十二章 完)
下一章预告:沈渡洲还是没有忍住,发了一条消息给沈临渊——“你在哪?”不到三秒,沈临渊的回复出现在屏幕上:“楼下。”他终于明白了——沈临渊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