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追捕
书名:清河谣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9315字 发布时间:2026-07-06

日子一天天地过,刘绍业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去派出所上班。他走的时候宁兆香常常还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熬着稀稀的小米粥,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她半边脸红扑扑的。他推门出去,她也从不说什么,只是手里的活计偶尔会顿一顿,眼睛往门口的方向瞟一眼。


刚结婚那阵子,宁兆香对丈夫干的差事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她在淅川念师范的时候,书上写着的“人民公安”是光荣的、体面的,她也就这么信了。可日子长了,她从刘绍业嘴里零零碎碎听来的一些事,再加上村里人的闲谈,她才慢慢拼出真相来——这差事跟她想的,完全是两码事。


那时候是五六十年代,民警可不是什么让人眼红的职业。待遇比不上工厂的工人,更比不上供销社的售货员,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有时还不能准时发,家里要是没有个能挣工分的劳力,日子照样紧巴巴的。派出所也没有汽车,下乡办案全靠两条腿,几十里山路说走就走,风雨无阻。至于装备,就是腰间那把盒子炮,子弹还有定额,打完得写报告。更让人揪心的是,这荆紫关属于三省交界,地方不太平,山里藏着土匪,国民党溃散下来的散兵游勇还没肃清,时不时就窜出来祸害百姓。当民警的,平日里除了调解邻里纠纷、追查偷盗拐骗,还要上山剿匪,碰上亡命之徒是常有的事。不单是这些,镇上要是出了流氓地痞调戏妇女,他们得管;上头下了指标要抓暗藏的反革命分子,他们也得管。大案要案轮不到他们主办,但查线索、摸情况、蹲坑守人,哪一样都少不了。村里人开玩笑说,派出所的人就是“万金油”一啥病都治,啥事都管,哪儿痒了往哪儿抹。刘绍业听了也不言语,只是笑笑。


村里有人说,干这行的人家都不好找媳妇,谁愿意把自己闺女嫁给一个说不定哪天就回不来的人?这话传到宁兆香耳朵里,她没说什么,但从那以后,每天到了刘绍业该回家的时辰,她就会站在院子里往那条土路尽头望,站得久了,脊背还是那么直,可攥在围裙里的手指头拧得紧紧的。


刘绍业回家从不提单位上的事,她也从不问,只是看到他胳膊上又多了道新疤时,眼里的光会暗下去一些,然后默默找出针线盒子放在床边上,等他自己开口。她当过小半年的小学老师,自认为了解警察是做什么的——不过是站站岗、巡巡街、抓几个小偷罢了。可真正嫁了刘绍业,才知道这差事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


说到钱,刘绍业倒是从不藏着掖着。结婚的第二天,他就把攒的那点工资全掏了出来,连毛带分摊在宁兆香面前。他的工资按二十三级算,一个月三十二块五毛钱,在民警里头算是最低的那一档——成分不好,级别就上不去,这他心里有数。他把钱分成了三份:


一份托人捎给老家的弟弟,一份留给宁兆香开销,还有一份拿油纸包好了塞在宁兆香手里,说这是给丈母娘的。


宁兆香问他为啥,他顿了顿,只说了一句:“她是你娘。”宁兆香也就没再问了。她知道他有个弟弟,今年十二岁,公公死后那孩子一个人在村子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刘绍业不敢回家看弟弟,却把这些年的工资都攒着托人捎了回去。这两个月他把钱分成三份,他自己连买早点的钱都不留,早上饿着肚子去上班,宁兆香发现了以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他烙个粗面饼子塞在口袋里。


宁兆香也每日背着襁褓中的小弟弟下地干活。这弟弟是她跟刘绍业结婚前一个月才出生的,娘年纪大了,奶水不够,宁兆香便用米汤和着红薯糊糊一口一口地喂。


她抱着这个孩子的时候,心里头不是没有酸楚——她在淅川女子师范那几年,是咬着牙读下来的。那年头,一个女娃能念书念到师范,比地里长出金麦穗还稀罕。她能念成,全靠自己想法子从继父手里往外抠钱。


继父是个粗人,嘴硬,动不动就嚷“女娃念那么多书有啥用,白糟蹋钱”。可宁兆香摸透了他的性子——这人嘴上厉害,心肠到底不是铁打的。她每回要交学费,不哭不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多干活,割麦子、掰玉米、扛粮食,专拣最重的干。继父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她一声不吭地忙活,抽完一袋烟,磕磕烟锅子,第二天总能把钱拍在桌上,嘴里还要骂一句“赔钱货”。宁兆香也不顶嘴,拿了钱就走,走出院子才敢让眼泪掉下来。她的学杂费,就是这么一回一回“挣”出来的。


可师范刚念完,才在淅川县小学站了小半年讲台,继父就托人捎了话来——她娘怀孕了,害喜害得厉害,下不了地。继父把话说得硬邦邦的:“俺把你养大,供你念书,如今她怀了身子下不了地,你要是还有良心,就回来。”


宁兆香握着那张捎来的纸条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夜。天亮了,她去找校领导辞职。


只是校领导不批,让她先回家,等她处理好家事继续回来教书。


她知道继父嘴硬心软,可娘是她唯一的娘,裹着小脚,一辈子被人嫌,她要是不回去,这世上就没人真心护着娘了。于是,上了小半年课的宁老师又回到魏家榨,成了个下地挣工分的村妇。弟弟出生后,娘坐月子,继父照样下地,弟弟就长在了她背上。


小弟弟用一条打了补丁的布带绑在她背上,她弯腰锄地的时候,小家伙就在她背上咿咿呀呀地叫唤,有时候哭起来,她就直起腰,侧过头去哄几句,声音柔柔的,像是从淅川女子师范的课堂上带回来的那份耐心。


这一天晌午时分,日头正毒。秋老虎的余威还没散尽,田埂上的草被晒得蔫头耷脑的。宁兆香背着小弟弟,和几个村民从地里往村子走。小弟弟在她背上睡着了,口水淌了她一肩,她也不嫌,只是时不时偏过头去看一眼,确认小家伙还安安稳稳地喘着气。


她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这个习惯是她在师范念书那几年养出来的——站讲台不能弯腰驼背,不然底下的娃娃们有样学样。如今下了地,这个习惯还是没丢。


远远地,从乡间小路那头走来两个人影。走在前头的那个高高瘦瘦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直直的——除了刘绍业,这村里没人走路是这个样子。他腰里头扎着一条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盒子炮,肩头上还斜挎着一杆步枪,两把枪在他身上一左一右地晃着,在太阳底下泛着铁器特有的冷光。


他旁边还跟着一个人。这人跟刘绍业走在一块儿,对比就鲜明了——个头不高,比刘绍业足足矮了大半个脑袋,但是壮实得很,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胳膊粗得把袖管撑得紧紧的,脖子短得像是脑袋直接搁在了肩膀上。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截树墩子,又矮又敦实,往地上一站,任谁推都推不倒的那种。他一脸横肉,五官挤在一块儿,小眼睛眯缝着,透着一股子蛮横的劲儿。不过这长相虽凶,神态却松松散散的,歪歪斜斜地走着,肩上扛着一杆长枪,枪托朝上枪口朝下,晃来晃去的,活像是扛着一根烧火棍。背上还挂着一把大砍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走起路来刀刃在背上哐啷哐啷地响。


这人名叫王大万,是派出所新调来没两个月的。


宁兆香远远看见他们,脚步停了下来,眯着眼仔细看了看。两个背枪的?这是出了什么事了?她心里头紧了一下,一只手不自觉地伸到背后托了托小弟弟的屁股,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着日光,往前张望。


几个村民也都停下了脚步,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等走到跟前了,宁兆香诧异地看着刘绍业身上的两把枪,问道:“这是?”


刘绍业站住了,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王大万,又看了看宁兆香背后的几个村民,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说道:“有乡亲在猴头山发现了土匪王二,俺跟王同志去瞅瞅。”


不知是因为有村民在场,还是因为他本来就习惯少说话,这话说得就像是在汇报工作,一句不多,一句不少。说完了,他把肩上的步枪往上掂了掂,抬脚就要走。


宁兆香“哦”了一声,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可是眼里头闪过一丝担忧。那担忧藏得不深,仔细看就能瞧出来——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抿了抿,目光在刘绍业脸上停了两三秒钟。她想说一句“小心些”,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说不出口。她现在是一个民警的媳妇,不能像寻常村妇那样扯着男人的袖子不撒手。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托着背上的小弟弟,一只手攥着衣角,看着刘绍业从她面前走过去。


倒是王大万大大咧咧地冲宁兆香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牙,扯着嗓门说了一句:“嫂子放心,有俺在,保准你家绍业不少一根汗毛!”说完还拍了拍自己背上的大砍刀,拍得哐啷哐啷响。


宁兆香勉强冲他挤了个笑,那笑还没站稳就散了。


刘绍业头也没回,只是步子微微慢了半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宁兆香站在原地,看着刘绍业的背影在土路上越走越远。那脊背还是那么直,两把枪一左一右地晃着,在阳光底下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王大万走在他旁边,矮了半截,却比刘绍业宽了一倍,两个人一高一矮一瘦一壮,一前一后地晃进了远处的树影子里。可是她心里的担忧,却比先前重了几分。


宁兆香看着那个矮壮的身影,心里头忽然想起刘绍业前两天跟她说过的话。那天晚上两人躺在蓝格子床单上,刘绍业难得地多说几句,说起所里新调来一个叫王大万的后生,二十三岁,比他还小五岁,长得又矮又壮,是个粗人,没念过几天书,大字认不得几个。刘绍业说这人胆子不小,就是太毛躁,干什么事都是先动手后动脑子,一股蛮劲儿往前冲,从不管后路。宁兆香当时听了也没太在意,现在看见王大万背上那把大刀,又想起刘绍业说他毛躁的话,心又悬了起来。


身后的村民们望着两人的背影议论开了。


有人说了句:“这王二咋又跑猴头山了?不是说跑去湖北躲起来了。”


另一个人接话道:“谁球知道,公安局都抓了小半年了都木逮住。就他俩去还不知道能不能逮住。”


宁兆香听着这些话,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翻腾开了。她转过身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小弟弟往上颠了颠,和村民们继续往回走。只是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土路上已经没了人影,只剩下路两边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野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那边厢,刘绍业和王大万两个人走了小半个时辰的山路,从山脚往猴头山的方向赶。山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两个人都走得不慢,刘绍业在前头,步子稳稳当当的;王大万在后头,步子粗重,踩得地上的枯枝咔嚓咔嚓响,像是一头牛闯进了树林子,走到哪儿就响到哪儿。


刘绍业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他已经习惯了王大万这副做派——这后生来了两个月,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人不是坏,是粗。粗心,粗鲁,粗枝大叶,做什么事都像是拿大锤砸核桃,力气有的是,准头差一大截。


正走着,两人到了猴头山脚下一片密林子里。这地方树高林密,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软绵绵的。林子里阴凉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叶和湿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偶尔不知从哪里传来几声鸟叫,叫了几声又停了,衬得林子里更加安静。


忽然,侧边的灌木丛后头传来一阵呻吟声。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气无力,像是什么人疼得狠了,又没力气大声喊叫,声音从喉咙里一点点往外挤,听着瘆人。


刘绍业立刻停住了脚步,右手从腰间的枪套里抽出盒子炮,大拇指顺势一拨打开了保险,枪口微微朝下,手指头搭在扳机护圈外头,对着王大万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


王大万这时候还在后头大大咧咧地走着,嘴里咕哝着什么,肩膀上的长枪差点撞到一根横出来的树枝。等他看见刘绍业的动作,人一下子收住了步子,把枪从肩膀上卸下来端在手里,结果手忙脚乱地差点把枪托撞到地上。他跟着刘绍业往灌木丛后头摸过去,踩断了一根干树枝,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刘绍业皱了皱眉,没吭声。两个人拨开灌木丛,往前走了十来步,就看见几棵大树之间的空地上躺着一个人。那人仰面朝天横在地上,两条腿蜷着,一动不动。身上的衣裳又破又脏,裤子被荆棘刮得开了好几条口子,露出里头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肉。脸歪向一边,嘴唇乌紫乌紫的,眼眶子深深凹进去,脸上灰一块白一块,也不知道是泥还是什么。


那人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着,鼻子里头也咕噜咕噜的。呻吟声就是从这张歪着的嘴里发出来的,一声长一声短,像是破了洞的唢呐。


刘绍业在几步远的距离停住了脚步,手里的盒子炮对着地上那人的方向,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看了看那人的脸,又看了看那人的身上——腰间鼓鼓的,裤腿上有磨蹭的痕迹,脚上的鞋磨穿了底。他的目光在那人的手上停了一下,那双手黑漆漆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手上有经年累月握东西磨出来的老茧。不是握锄头磨的,是握别的东西磨的。


他正要开口盘问,王大万却不等他发话就大踏步走过去了,步子跨得大,踩得地上的落叶哗啦哗啦响,三两步走到那人身边,腰一弯蹲了下去,伸出手就去翻那人的脸,嘴里还扯着大嗓门问道:“老乡,咋啦?受伤了?”


那嗓门极大,把树上停着的几只鸟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刘绍业脸色一沉,快步上前,一把拽住王大万的后领子将他拉了回来——使的力气不小,把王大万拉了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王大万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不解地瞪着刘绍业,嘴巴张开正要问“恁拽俺干啥”,刘绍业的声音却先一步压了下来,声音不低的问道:“恁是不是王二。”


这话一出,王大万心里头咯噔一声——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连对方是谁都没弄清楚就凑上去了。这要是真的土匪王二,身上藏着家伙,他刚才那一屁股蹲下去,可不就是把自己的脑袋往枪口上送?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心一下子冒出一层冷汗来,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凉飕飕的。可他是好面子的人,心里虚得厉害,脸上却硬是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嘴角扯了扯,把长枪重新端起来,枪口对着地上那人,嘴里骂骂咧咧地说道:“他奶奶的,差点着了道。”


地上那人一动不动,只是嗓子里呼噜呼噜地响着。过了半晌,才从那歪着的嘴里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却听得清清楚楚:“是俺,恁好心救救俺……”


声音抖得厉害,像是说这几个字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刘绍业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眼睛却眯得更紧了。他往那人腰上又扫了一眼——腰间鼓起一块,形状不对,衣裳下面藏着东西。


“枪哩?”刘绍业又问,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是冬天里河面上刮过来的风。


躺在地上的王二艰难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脑袋晃了一下。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往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看起来已经是快不行了。


刘绍业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这才对王大万说道:“恁看着,俺检查。”


王大万端起手里的长枪,枪口指着地上的王二,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鼓着,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他这回可不敢再犯糊涂了——刚才那一下子把他吓得够呛,这会儿恨不得把枪管子杵到王二脸上。


刘绍业将盒子炮插回腰间枪套扣紧了,然后走过去,蹲在王二身侧。他先是用一只手按住王二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腰上摸了摸——硬邦邦的,是一个铁疙瘩。他手指头沿着那铁疙瘩的轮廓摸了一圈,确认是枪的形状,然后一把将王二翻了个面朝土。


王二被翻过来的时候闷哼了一声,鼻子里头冒出一串带血的泡泡,嘴巴啃在了泥土里。整个人软塌塌的,像是一摊烂泥,被翻了个面以后趴在落叶堆里,脸埋在地上一动不动。


刘绍业从腰间掏出绳子,那绳子他出门前就准备好了,在腰上缠了好几圈。他把王二的两只手反剪到背后,三下两下就捆了个结实——绳结打得又快又利索,是个内行人一看就明白的死扣,越挣越紧的那种。他边捆边注意着王二的反应,可王二一动不动的,连挣扎的意思都没有,像是一块任人摆弄的破布。


捆好了手,刘绍业才伸手到王二后腰上摸过去。手指头掀开破破烂烂的衣襟,从腰带上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铁东西。他握住枪柄往外一抽,是一把盒子炮,枪身上全是泥,准星上头豁了一个口子,枪管里有泥巴塞着,掰开弹匣一看——空空荡荡,一颗子弹也没有。


刘绍业把枪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往旁边的地上一撇,丢给了王大万。王大万伸手接住,刚要往自己腰里别,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枪上糊着的泥,嫌弃地咧了咧嘴,拿袖子胡乱擦了擦,才别到腰上。


刘绍业把王二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坐在一棵树桩子上。王二的脑袋往旁边一歪,口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刘绍业伸手翻了翻他的眼皮——眼白上全是血丝,瞳孔散得很大。又看了看他的腿——右腿小腿上绑着一块破布,掀开破布一看,小腿肚子上有两个小窟窿,周围肿得像个馒头,皮肤紫黑紫黑的,一看就是被蛇咬了,毒气已经往上走了。


“是王庄王二?”


王二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像是在泥泞里滚着的车轮。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微弱得像是秋风里的树叶子。


刘绍业这才转头看向王大万,下巴微微一点:“木错了,就是他。”


王大万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收了枪,把枪往地上一杵,枪托陷进松软的落叶里。他叉着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刚才自己那冒冒失失的劲儿,脸上有点挂不住,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两声说:“奶奶的,刚才可把俺吓得不轻。这要是他有枪,俺这会儿怕是已经在阎王殿报到了。”


刘绍业没接他的茬,只是又蹲下去,伸手在王二后腰上又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家伙。然后又伸手去王二脚踝的地方按了按——冰凉冰凉的,一点热气都没有。他的眉头拧了起来,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树冠,又看了看靠着树桩的王二。


“能走不能?”


王二自然是走不了的,别说走了,连喘气都喘不匀。他那条被蛇咬了的腿已经肿到了膝盖以上,裤子都被撑得紧绷绷的,整个人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地靠在树桩上,眼珠子往上翻着,嘴唇紫得发黑,眼看着就剩半口气吊着了。


王大万也蹲下来看了看,伸手在王二面前晃了晃:“嗨,嗨,能听见不?”


王二没反应,只是喉咙里又咕噜响了一声。


王大万直起身来,叉着腰四下里看了看,目光在附近的树上扫了一圈。他大步走过去,在林子里找了根粗实的树枝,两手一使劲,咔嚓一声从树上掰了下来。那树枝有小孩胳膊那么粗,直溜溜的,当杠子使绰绰有余。


他把树枝扛过来往地上一搁,又拍了拍手上的树皮碎屑,大嗓门吆喝道:“来,俺们把他弄上去。”


两人把王二像捆猪崽子一样绑在树枝上,绳扣一个又一个,从上身到脚踝捆得结结实实,王大万还特意把脚踝的地方多绕了两圈,拍了拍那绳扣说:“这下稳当了,掉不下来。”


刘绍业在前,王大万在后,两人把树枝抬起来搁在肩膀上。王大万那一边沉了一下,树枝在他肩膀上压出一道印子,他嘴里嚷道:“俺来扛大头!”说着就要把手往前挪,把树枝往后推。


刘绍业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稳着点,别晃。”声音不高,语气却不轻。


王大万嘟囔了一句“知道了”,把肩膀上的树枝重新垫了垫,两个人扛着王二往林子外头走。


山路难走,树枝又重,王二虽然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但两个人扛着在树林子里钻来钻去还是费了不小的劲。王大万在前头走得虎虎生风,步子跨得大,可脚下没个准头,好几次踢到了树根差点摔个趔趄,树枝一阵摇晃,王二被晃得闷哼了一声。


刘绍业也停下来让他重新调整,最后刘绍业说:“你在后头跟着走。”意思是他来带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刘绍业忽然觉得扁担那头的分量不对——王二的呻吟声彻底没了,连喉咙里那咕噜声都没了。他停住脚步,喊了一声:“停。”


王大万正走得满头大汗,被前面突然停下弄得差点撞上来,赶紧刹住步子,肩膀上被树枝压得火辣辣的疼,龇牙咧嘴地骂道:“他娘的,咋啦?”


刘绍业把扁担放下来,走过去检查。王二面如土色,毫无血色的脸上青悠悠的,两只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大大的,嘴张着,舌头往里缩着。刘绍业伸手在王二鼻子底下探了探——没气。又伸到脖颈上按了按——脉没了。皮肤凉得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死了。”刘绍业直起身来,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王大万一听,先是一愣,然后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撂,王二的尸体连着树枝一起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地上。王大万叉着腰骂了一句,然后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说:“死了去求,倒省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轻松,肩膀上的汗都还没擦干,小眼睛里放着解脱的光。伸手把腰间的水壶扯下来,仰着脖子灌了一大口水,水顺着下巴淌到脖子里,他也不在意。


刘绍业站在那儿,眉头紧皱,低着头看着地上王二的尸体,没说话。他想了片刻,抬起眼来看着王大万,不紧不慢地说道:“不中啊,咱还是得把他抬回去。”


王大万正拿着水壶往嘴里灌第二口,一听这话,水差点呛到鼻子里。他猛地把水壶从嘴边移开,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瞪着小眼睛看着刘绍业,像是听了什么不可理喻的笑话。


“啥?抬回去?”他的嗓门陡然高了半截,“恁说抬回去?这人都死了,抬回去有个啥用?咱背恁一个背,费恁大力气,谁背他?”


他指了指地上王二的尸体,又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红印子,没好气地说:“反正都死了,咱把他埋了,回去写个报告不就中了。咱又木说假话——人是土匪王二,咱找到了,死了,咱给埋了,咋啦?多省事的事。”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的,双手一摊,一副“这事儿天经地义”的模样。


刘绍业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王大万,想了想。他不是没想过就地埋了,可他知道规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所里铁打的规定。他在所里这些年,就是因为成分不好,处处谨慎小心,事事照章办事,从不敢落下一点把柄。这要是真就这么把王二给埋了,回去写个报告说“死了、埋了”,万一上头追究起来……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想说不行,要抬回去。可这时候王大万已经把路边一块空地给收拾了出来,指着一个地方说:“就这儿吧!”然后解下背上的大砍刀,开始在地上刨了起来。那刀虽然不小,可它不是挖坑的锹,王大万倔上了,吭哧吭哧砍了半天土,刨出来的坑也就脸盆那么大小,裤腿和鞋面上糊的全是泥。


刘绍业看他那股蛮劲儿,想到再走几十里山路,人也确实难抬。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松了口:“中吧。”


王大万嘿了一声,把刀往旁边一丢,去琢磨怎么挖个大坑。他脸上放着光,还在那儿骂骂咧咧:“俺老万干了两年差,抬死人还是头一遭——不是,挖死人坑还是头一遭!算了,就当积德了。以后干公安,不单要抓坏人,还得挖坑!”


这回王大万倒学聪明了些,想起了自己背上那把大砍刀——可大砍刀也不是挖土的家什,劈人还能凑合,挖地就差远了。他拿着大砍刀在地上刨了没几下,刀刃嵌进土里拔都拔不出来,他使劲一拔,差点把自己带个跟头,气得他把刀往地上一扔,骂了一句:“他娘的,这破家什不好使!”


最后还是刘绍业在附近找了一块扁平的石头,两个人将就着那块石头连挖带刨,费了小半个时辰的工夫,才勉强刨出来一个三尺来深、一人多长的土坑。坑挖得歪歪扭扭的,边上参差不齐,像是被狗啃过一样。


王大万从坑里爬上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土,头发里也全是碎泥疙瘩,汗把脸上的土冲出一道道的泥沟子,整个人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山药蛋。他站在坑边上,双手叉腰,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挖的坑,又看了看旁边的尸体,忽然犯起了嘀咕。


“这坑是不是短了点?”他拿手比划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这要是腿伸不直,到了那边不会找咱俩算账吧?”


刘绍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把王二的尸体拖到坑边上。两个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王二连推带抬地弄进了坑里,横竖弄了好几次才把尸体摆顺了,两条腿弯着蜷在里头,看着确实不太舒坦,可坑就这么大,也没办法了。


两人轮流往上填土,扒拉一阵歇一阵,王大万边扒边催:“赶紧,天快黑了。”最后一层土拍平了,王大万还站上去蹦了两下,把土踩实了,又四处看看,抱了几块石头胡乱压在土堆上面。


王大万直起身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把腰间的盒子炮——那把王二的枪——拍了拍。刚才干活的时候那枪硌着他的腰,他好几次把它摘下来搁在一边,埋完了人才又别回去。


“得,这事儿算完了。”他拍拍手上的土,嘿嘿一笑,“还没白干,蹭了把枪。”又踢了一脚脚边的土,“走了。”


刘绍业站在旁边,没接话,只是低着头看了一眼那个微微隆起的土包,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跟着王大万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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