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是在一个黄昏发现那封信的。那天傍晚，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被人泼了一盆血。他坐在书房里看书，翠屏端着一盏茶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信是沈文渊的字迹，信封上写着“辞儿亲启”四个字，笔锋有些乱，像是写它的人手在发抖。
沈辞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宣纸，只有一张，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不像是沈文渊平日那种工整清秀的风格。“辞儿，为父今夜将被收押天牢。王御史联合六部弹劾，证据确凿，为父无力辩驳。你兄长已被控制，沈家名下产业尽数查封。你速速离开沈府，往北走，别回头。柜中藏有银票，够你此生所用。切莫回来寻为父。切记，切记。”
沈辞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放下信，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想要去找沈文渊，可他没有走两步，就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急促而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他回过头，看见大门被撞开了，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冲了进来，为首的人手里拿着一卷文书，高声念道：“奉旨查抄沈府，所有人等不得离开！”
沈辞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些人冲进院子，看着他们撞开每一个房间的门，看着他们搬走每一件值钱的东西，看着翠屏被推到一边、跌坐在地上、满脸是泪。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可这场戏的主角是他，他逃不了，躲不掉，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沈家一点一点地崩塌。
沈辞是在深夜逃出来的。他从后门翻出去，跌跌撞撞地跑过那条窄巷子，跑过长安街，跑过帝都的城门，跑到城外的一座破庙里。他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怕——怕沈文渊在天牢里受苦，怕沈策在牢里被人欺负，怕柳氏在花园的池塘边投水自尽，怕沈家满门三十七口无一幸免。他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发生。
天亮的时候，陆沉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头发散着，凌乱地披在肩头，脸上有汗水和尘土，像是跑了一整夜。他看见沈辞蜷缩在角落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快步走过来，蹲下来，把沈辞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沈辞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感觉到他的体温，感觉到他的信息素在空气中弥漫——雪松的清冽，冷杉的深沉，那种凛冽的、像是雪山上的风一样的味道。那些味道像是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膜，把他包裹在里面，温暖而安全。
“少爷，”陆沉的声音在发抖，“没事了。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
沈辞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的信息素，慢慢地、轻轻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一样，沉入了一片温暖的、安心的、有陆沉存在的黑暗里。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见陆沉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柔，像是怕惊动什么。可那几个字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有关心，有心疼，有欢喜，有无奈，有压抑了很久终于控制不住泄露出来的、浓烈得近乎疯狂的情感。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我不会让沈家倒的。我保证。”
沈辞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