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在一阵温暖的光里醒来的。那光不刺眼，柔柔的，橘色的，像是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薄薄的红纱。他睁开眼睛，发现那光是灯笼的光——那盏画着红梅的灯笼还挂在床头，烛火在晨光中显得暗淡了许多，却依然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房间里摇曳，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
陆沉还在。他躺在沈辞身边，侧着身，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握着沈辞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而绵长，睡得很沉，很安静。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清晰而柔和。他的眉毛很浓，眉骨的弧度锋利而流畅，像是一笔画出来的。鼻梁很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阴影的边缘刚好落在他的颧骨上，将那张清俊的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嘴唇微微抿着，唇形饱满，上唇的唇峰和下唇的唇珠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弧度，不笑的时候几乎看不见，可它在那里，像是一个藏在心底深处的秘密，只在最放松、最不设防的时候才会泄露出来。
沈辞看着那张脸，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种情绪不是感动，不是欢喜，不是心疼，而是更复杂的、更深沉的、像是所有的情绪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知道它们都在那里，挤在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气。他想起昨晚，想起陆沉主动来标记他的那个瞬间。不是被动的、无奈的、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一样的标记，而是主动的、温柔的、像是在问“可以吗”的标记。他想起陆沉咬破他腺体时那轻微的刺痛，想起陆沉的信息素涌入他身体时那奇异的、温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那个感觉和第一次不一样了。第一次是陌生的、恐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入侵了一样。可这一次，是熟悉的、安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拥抱了一样。这一次，不疼了。
沈辞伸出手，摸了摸后颈的标记。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不疼了，只是微微有些发烫，像是有人在那里放了一盏小小的灯，灯芯浸满了油，怎么都烧不完。他用指腹轻轻地抚摸着那个伤口，感觉到皮肤下面是温热的，微微跳动的，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伤口周围的皮肤不再是红肿的了，而是淡粉色的，像是新生的皮肤，脆弱的，娇嫩的，却充满了生命力。
陆沉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着沈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有刚睡醒时的迷茫，可那层雾气很快就散了，露出底下的光，底下的火，底下那些浓烈的、热烈的、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他看着沈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歪歪的、左边比右边高的弧度，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像是一个被放大了的秘密，无所遁形。
“少爷，”陆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您醒了？还疼吗？”
沈辞摇了摇头。他看着陆沉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看着那张疲惫的、憔悴的、却依然好看得不像话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想要告诉他“不疼了”、想要让他放心、想要让他知道他已经没事了的冲动。
“不疼了。”沈辞说。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说一个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的事实，“这次，一点都不疼了。”
陆沉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弄疼什么似的，用指腹摸了摸沈辞后颈的标记。他的指腹是温热的，带着薄茧的，粗糙的质感贴在沈辞光滑的皮肤上，痒痒的，酥酥的。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怕用力了会碎，怕不用力了不够温暖。
“少爷，”陆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您知道吗？昨晚，我本来不想标记您的。我想忍。我想等您的发情期过去，等您不再那么痛苦，等您清醒的时候再问您。可您说‘别走’，您说‘我要你’。我……我忍不住了。”
沈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想起昨晚，想起自己在混沌中抓着陆沉的手，说“别走”，说“我要你”。他那时候是模糊的、不清醒的、被发情期冲昏了头脑的。可那些话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他不想让陆沉走，他想要陆沉，他不后悔说那些话，不后悔让陆沉标记他，不后悔在这个清晨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一个Alpha标记了。因为他爱的那个Alpha是陆沉，是那个会在他窗台上放梅花的人，是那个会在他写的字上描过的人，是那个会在他发情期的时候主动来标记他、问他“可以吗”的人。这样的人，值得他把自己交出去。
“陆沉。”沈辞喊了一声。
“嗯。”陆沉应了一声。
“我不后悔。”
陆沉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感动，像是欢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谢谢您，谢谢您不后悔，谢谢您让我标记您”。他伸出手，把沈辞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沈辞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感觉到他的体温，感觉到他的信息素在空气中弥漫——雪松的清冽，冷杉的深沉，那种凛冽的、像是雪山上的风一样的味道。那些味道像是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膜，把他包裹在里面，温暖而安全。
“少爷，”陆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清润，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在空气中微微震动，传进沈辞的耳朵里，传进他的心里，传进他的每一个细胞里，“我会对您好的。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
沈辞在陆沉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的信息素，慢慢地、轻轻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一样，沉入了一片温暖的、安心的、有陆沉存在的黑暗里。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见陆沉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柔，像是怕惊动什么。可那几个字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有关心，有心疼，有欢喜，有无奈，有压抑了很久终于控制不住泄露出来的、浓烈得近乎疯狂的情感。
“晚安。我的Omega。这一次，不疼了。以后，也不会再疼了。”
沈辞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