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南行
书名:人间不见不离剑 作者:鹤归穹 本章字数:3528字 发布时间:2026-07-06

沈孤舟和苏蘅离开五台山的时候是十月初。山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山路上铺着薄薄一层枯叶,走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们沿着南坡下去,绕过山脚那片松林,在岔路口停了一下。


“往左走,是汴京方向。往右走,过黄河,往南。”沈孤舟说。


苏蘅站在岔路口的石头上,往左右各看了看。“往右。汴京那边柳大哥和温先生在盯着,我们往南边去。”


沈孤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人朝右拐过去。这一走就是三天。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黄河边,渡口有一只旧船,船家在岸上生火煮饭,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黄米粥,一股焦香混着柴火的气味飘过来。沈孤舟过去问渡河的价钱,船家抬头看了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比了一下:“十文一人,连人带行李。”


苏蘅从钱袋里数了二十文递过去。船家接了钱,把锅盖扣上站起来,拖着那只旧木船往水里推。船身吃水很深,船板有几处裂缝,用沥青和麻丝补过,像一件缝了太多补丁的衣服。两人上了船,沈孤舟坐在船头,苏蘅坐在船尾,船家站中间,用一根长篙往河底一撑,船身缓缓离了岸。黄河水是浑的,黄褐色的大水从上游往南缓缓地压过来,经过船身时打着细小的旋涡,又往更远处去了。沈孤舟坐在船头看着水面,水里的泥沙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随着水的流向不断变换形状。他想,这水从青海那边一路流下来,经过几千里路,到了这里还是浑的。水不会变清,但水一直在流。


上了南岸之后路变宽了。他们沿着官道走了两日,在一个叫陈留的小镇歇脚。镇子不大,街上有几家铺子,一间药铺门口的招牌被风吹歪了半截。苏蘅在药铺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门板上的字迹:“你先进客栈等我,我去抓两副药。”


沈孤舟在客栈安顿好之后,坐在二楼临街的窗边等。窗子对着街面,暮色里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铺子一家一家地上了门板。他看见苏蘅从街那头走回来,手上拎着两包用草绳扎好的药材,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沈孤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客栈斜对面的墙根下蹲着一个乞丐,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几处。他正用一块碎瓦片刮靴底的泥,动作不紧不慢。苏蘅站在客栈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那乞丐忽然抬起头来看了苏蘅一眼,放下瓦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苏蘅点了点头,那乞丐就转身走了,拐进巷子里不见了。


苏蘅走进客栈上楼来,把药材放在桌上。沈孤舟看着她:“那人是谁?”


“丐帮在陈留分舵的弟子。”苏蘅在桌边坐下来,“江帮主留了口信。温先生的信到了。”


“说什么?”


“司空晦前天在洛阳出现过。一个人,住了一夜就走了。方向是往西,像是要去汉中一带。”苏蘅倒了一杯凉茶,“温先生说他那边已经有人在盯着了,但让咱们别跟太近。”


沈孤舟看着窗外。街面上最后一间铺子也上了门板,天已经黑了。“洛阳到汉中,走官道大约十来天。他不停车,说明他赶路很急。”苏蘅接过话:“温先生也是这个意思。他说司空晦往西去,很可能是去找人——他在西域的老关系。”


沈孤舟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往西。”


第二天继续赶路。他们从陈留往西南走,路从平原渐渐收窄,开始进入丘陵地带。路边种着大片的冬小麦,麦苗刚长出地面,细细的绿意贴着干褐的泥土,远看像一层极薄的绒。苏蘅走在前面,她换了便装,把药囊换成了一个旧布包袱挎在肩上,看起来像个回乡探亲的普通姑娘。沈孤舟跟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不离剑的剑柄从包袱里露出半寸。


走了一天,傍晚翻过一道低坡,坡下有一个不大的村子。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冠铺开像一把撑到一半的伞。树下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编竹筐,身边堆着几捆削好的竹篾。沈孤舟走过去问能不能借宿。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蘅一眼,手没停。“柴房空着,能住。”他说完低头继续编。竹篾在他手里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被藤条扎住,又弯下一道。沈孤舟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老人的手。那双手动作很快,快到不需要看,手指自己就知道该怎么走。他想,这和他练剑有点像,练到后面不是眼睛在看,是手自己在走。


当夜他们在老人家的柴房里住了下来。柴房不大,地上铺着一层干稻草,墙角堆着一捆一捆的柴火。苏蘅从包袱里翻出一块油布铺在稻草上,坐在上面靠着墙,把药材包打开看了看。沈孤舟坐在门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村子的轮廓隐在暗处,只有几扇窗户里透出极淡的灯火。


过了一会儿苏蘅站起来走到门口,在他旁边蹲下。“睡不着?”


“在想司空晦去汉中要找谁。”沈孤舟说,“他在西域的根基,温先生之前说过一些。他师父森吉嘉措是西域邪派的巨擘,他还有几个师兄弟,分布在河西和青海一带。”


“如果他把那些人聚起来呢?”


沈孤舟停了一下。“那就不只是邓绾的事了。”


苏蘅没有再问。她靠着门框坐下来,两个人坐在柴房门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田野。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秸秆的气味,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微微回旋了一下。苏蘅忽然开口:“你背上的那柄剑,跟着你走了多少路了?”


“从终南山拿到它到现在,大约一年了。”


“一年走这么远的路。”苏蘅看着远处,“比很多人一辈子走的路都远。”


沈孤舟没有接话。他把不离剑从背上解下来横放在膝上,手指沿着剑鞘的棱线慢慢滑过去。月光还没有升起来,田野里一片暗色,但他的手自己知道那条棱线的位置。


第二天天没亮他们就醒了。老人已经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地很有规律。沈孤舟把不离剑背好走到院子里向老人道谢。老人头也没回:“不用谢。出门在外,能帮一把是一把。”


他们出了村继续往西南走。路越走越荒,镇子越来越少,有时候走一整天都碰不到一个活人。有一天黄昏他们在路边一处荒废的驿站里歇脚,驿站只剩几面墙和半截屋顶,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沈孤舟在野草中间清了块地方坐下来。他抬头从破屋顶的缺口里看天,天是暗蓝色的,几颗星已经亮起来了,不大,但很稳。


苏蘅在草堆里翻找了一下,从角落里拽出半截旧木条,在石头上敲了敲,把上面的灰拍掉,当作柴火架起来。“我小时候跟着祖父采药,经常在这种地方过夜。”她说,“祖父说,荒废的地方反而干净,没有人来过的东西,不会有脏东西。”


沈孤舟看着她把木条架好,从包袱里取出火石打了几下,火星溅在干草上,冒了一缕烟,又灭了。她又打了几下,火星终于把干草点燃了,火苗沿着木条慢慢爬上去,升起来一小簇亮光。她坐在火边把药包拆开,把配好的药材一包一包分好。“我祖父还说过一句奇怪的话,”她忽然说,“他说,野地里长的草药比药铺里买的有用,因为野地里的草药是自己长出来的,药铺里的是人种出来的。”


沈孤舟想了一下:“有道理。”


“我当时听不懂。”苏蘅把分好的药包重新扎紧,“现在懂了。”


两人围着那簇小火坐着,火光把他们的脸映成暖色的,但暖色之外全是暗。风从破墙外面灌进来,火苗被风吹得偏了一下,又立了起来。沈孤舟把不离剑横放在膝上,看着火里那些跳动的亮光,过了一会儿说:“等找到司空晦之后,我想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回一趟山东。我父亲和妹妹的坟在五台山,但我的老家在山东。我想回去看看。”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苏蘅,目光落在火堆里,“我很久没有回去了。”


“我和你一起去。”苏蘅说。


沈孤舟转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明亮,她正在低头看火堆,没有看他。


他们穿过一片枯黄的林地,在第三天傍晚到了汉中。汉中的城墙比密州的矮,但更厚,墙根处长着成片的青苔,墙壁下面有一层暗绿色的水渍。城门口的行人不多,他们进城的时候没有遇到盘问。城内街面不宽,两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茶的、卖布的、打铁的,都在各自的门里亮着灯。沈孤舟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安顿好,放下行李之后没有歇息,先出去走了一圈。他沿着城里的主街从东走到西,又折回来,穿过两条横巷。他没有看到可疑的人,也没有看到类似至善盟暗桩的标记。他回到客栈的时候苏蘅正在窗台上晾一块湿手帕,见他进来:“怎么样?”


“什么也没看见。”沈孤舟把剑解下来放在桌上,“但我感觉他来过。”


苏蘅把手帕挂好:“感觉?”


“客栈门前的石阶上有磨痕,是新磨的。这条街上的客栈不多,住在别的客栈的人不会专门走到这里来。”沈孤舟说,“他在这里停过,至少在门前站过。”


“那现在呢?”


“走了。往西。”


两人在汉中只待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之后他们沿着城西的官道继续走,路渐渐收窄,两边的山开始高起来。沈孤舟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停下来,岔路口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拖痕,像有人在这里拖过什么重物,从主道拐进了左侧一条更窄的路。他蹲下来看了那道拖痕,手按在剑柄上,但没有拔出来。“这路上半个月内只有一队人走过。他们往左拐了。左拐的方向没有大镇,只有山。”


苏蘅蹲下来看了看那道拖痕:“你确定是半个月内?”


“前几天下过雨。这道痕是雨后留下的。”


“那我们是跟着这道痕往左拐,还是继续走官道?”


沈孤舟站起来,把不离剑往肩上紧了紧。“往左拐。”他说,“司空晦走了这条路。我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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