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被发现的模仿者是御膳房的小五子。
小五子是御膳房最低等的杂役太监,十六七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负责给各宫送点心。他以前走路总是低着头,贴着墙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砖缝里。但最近几天,他走路姿势变了 —— 抬头挺胸,步子迈得很大,手里拎着食盒,嘴里还哼着歌。那歌没词,调子歪七扭八,但节奏很熟悉,是 “时代在召唤” 跳跃运动的拍子。
翠果是在去御膳房拿早点的路上撞见他的。小五子刚从御膳房出来,一手拎着食盒,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嘴里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地数着。数到 “四二三四” 的时候,他还在原地蹦了一下。
翠果站住了。小五子也站住了。两人对视了一息。小五子的脸刷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翠果姐姐,我就是 —— 就是觉得这套操挺好的。前天在明月台外面偷看了公主殿下的表演,回去试了试,确实舒坦。” 他越说越小声,像做了错事被抓了现行。
翠果没骂他。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说:“踢腿运动做错了。踢腿的时候膝盖不能弯,你刚才弯了。回去对着镜子练。”
小五子愣了一息,然后用力点头,拎着食盒一溜烟跑了,步子比之前更带劲了。当天晚上,御膳房的几个杂役太监都在后院里偷偷练起了 “时代在召唤”。没有音乐,没有口令,只有几个瘦小的影子在月光下此起彼伏地踢腿扩胸。
第二个模仿者是浣衣局的宫女阿蓉。阿蓉是浣衣局最不起眼的宫女之一,平时负责洗各宫送来的脏衣裳。她以前洗衣服总是愁眉苦脸,因为衣裳太多洗不完。但最近她洗衣服的时候脸上总挂着笑,嘴里念念有词,洗一件念一句:“公主说,活着不是赶集,走那么快干什么。”
旁边的宫女问她念什么。她就把在浣衣局后窗偷听到的 “昭华公主语录” 分享出来 —— 那些话是翠果在院子里跟公主聊天时说的,被风吹到隔壁宫道,又被路过的阿蓉捡进了耳朵里。公主说:规矩是给不想自己思考的人准备的。公主说:不在乎输赢的人,你永远赢不了。公主说:穿最贵的衣裳,沾最脏的泥,笑最真的笑。
阿蓉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洗衣服的时候反复咀嚼,越嚼越觉得有滋味。她甚至还总结出了一套 “昭华公主语录洗衣心法”:洗衣裳就跟种地一样,急不得,一急就洗不干净。该搓的搓,该泡的泡,时候到了自然就干净了。她把这话说给旁边的宫女听,旁边的宫女又传给隔壁的,隔壁又传给隔壁。没过几天,整个浣衣局都在用这套心法洗衣裳了。
第三个模仿者出现在寿康宫。那天楚昭华去给太后请安,还没走到正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 像是什么东西在扑棱。她推门进去,看见太后身边的苏姑姑正站在多宝阁前面,对着那尊汝窑花瓶 —— 眨眼。左眼三下,右眼三下,然后同时快速眨五下。节奏和楚昭华上次表演的眼皮翻花绳一模一样。
苏姑姑听见脚步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她转过身,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公主殿下 —— 老奴 —— 老奴只是 ——”
“节奏不对。” 楚昭华歪头看着她,“同时眨五下的节奏应该是‘哒哒哒哒哒’,你眨的是‘哒 —— 哒 —— 哒 —— 哒 —— 哒’。重音放第一个。”
苏姑姑愣住了。她伺候太后三十余年,从梳头宫女做到寿康宫总管,这辈子从没被任何人指导过眼皮翻花绳。她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最后用一种专业嬷嬷的严肃语气回答:“老奴回去再练练。” 然后她重新转过身,对着花瓶继续眨眼。节奏果然好多了。
楚昭华走到太后跟前坐下。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碧玺佛珠,脸上带着一种 “我就看着你们闹” 的慈祥笑意。“你教的好东西。” 太后说,“苏姑姑自从上次看了你的表演,每天对着镜子练半个时辰。练得眼皮差点抽筋,请了太医来看。太医说,多活动面部筋肉能疏通经络、活络气血,对舒缓眼部疲劳很有好处。”
楚昭华点点头:“太医说得有理。以后面部发僵想活络活络,倒可以试试这套动作。” 太后 “噗” 地笑出声。苏姑姑还在花瓶前面用功,假装没听见。
第五天,模仿的风潮蔓延到了永宁宫。丽贵人种葱已经小有所成,第二批葱长得郁郁葱葱,她特地割了一把给楚昭华送来。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 身后跟着四个宫女,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小本子,全是她的 “学生”。丽贵人在自己宫里开了个 “种葱小课堂”,专门教那些想学种菜又不敢去昭华宫的宫女们。教材是楚昭华手写的那本《蚯蚓养殖入门》的抄本,丽贵人自己抄的,字迹工整,还加了批注。她甚至还发明了一套 “种葱健身操”—— 一边给葱浇水一边做深蹲,据说效果很好,小腿肌肉明显紧实了。
当天下午,惠嫔送来了一碟新研发的红豆糕。配方改良了,红豆煮得更烂,糖减了三成。她按照楚昭华上次的建议,把 “御膳房菜品改进建议” 的格式用在了自己的小厨房里。每试一次新配方,都用工整的簪花小楷记录在小本子上。公主上次说红豆糕可以加陈皮提味,她试了,确实好。这次送来的就是陈皮红豆糕。
后宫里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现象:宫女太监们在御花园里碰见,不再像以前那样低头快步假装没看见对方,而是会用眼神交流一下 ——“你学了没?”“学了。”“第几节?”“踢腿运动。”“我扩胸运动还有点问题。” 然后各自走开。连永巷里扫地的小太监都开始用楚昭华的金句互相勉励。一个扫地说:“这地扫不完。” 另一个回:“活着又不是赶集,走那么快干什么。” 然后两人一起哈哈哈。
然而,风向在第六天开始悄然转变。德妃那边最初没有任何动静,直到有一天,她身边的掌事姑姑在御花园里撞见楚昭华,忽然说了一句:“德妃娘娘最近也在练公主那套操。不过娘娘说,这东西虽好,但终究不是正经才艺。公主若有空,还是该多读读书、练练琴。”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际上是敲打。她在提醒所有人 —— 这套东西再流行,也上不了大雅之堂。真正的淑女,还是该学琴棋书画。
贵妃那边更直接。周嬷嬷在翊坤宫里跟宫女训话,说有人放着正经宫规不学,天天在宫里蹦蹦跳跳,成何体统。翊坤宫不准练这个,谁练谁挨板子。她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
当天晚上楚婉宁的寝宫里传出了琴声。不是弹一曲就停,是弹了一整夜。从《春江花月夜》弹到《高山流水》,从《梅花三弄》弹到《平沙落雁》。琴声清越悠扬,从她的宫门飘出去,飘过永巷,飘进各宫的窗户。她弹得很好,比中秋夜宴上弹得还好。好到让听到的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好到德妃在灯下轻轻叹了口气。但那琴声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寂,像是用最美的音色在追问 —— 为什么你们都不听琴了?
第七天,模仿的风潮到达了顶峰。这天早上,楚昭华像往常一样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走进正殿的时候,她发现今天的寿康宫和平时不太一样。太后的软榻旁边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 太妃刘氏,先帝的嫔妃,今年八十有三,平时深居简出,连太后都很少见她。她今天特意来寿康宫,只有一个目的 —— 学眼皮翻花绳。她听寿康宫的人说了好多次,实在好奇,今天终于忍不住了。
刘太妃拉着楚昭华的手,眼睛亮得像个小姑娘:“昭华啊,你那个眼皮翻花绳 —— 哀家能学吗?哀家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皮还能动。”
楚昭华认真端详了一下刘太妃的眼皮。松弛度适中,眼轮匝肌状态良好。“太妃娘娘可以学。不过老年人初学,建议先从单眼慢速版开始。双眼同时快速眨对眼压有影响。”
刘太妃连连点头,掏出一个小本子准备记录。楚昭华现场编了一套 “老年版眼皮保健操”—— 慢速左眼三下,慢速右眼三下,不要求同时快速眨,改成闭目养神五个呼吸。安全,有效,还能顺便休息眼睛。刘太妃试了一遍,觉得眼皮发热,看东西都亮堂了。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轻笑。是楚婉宁。她站在寿康宫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脸上挂着标准的才女式微笑。她来给太后请安,正好撞见了这一幕。“姐姐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她的声音轻柔,像是在说一句真心的夸奖,“连太妃娘娘都跟着姐姐学眨眼皮。看来姐姐这套法子,确实比正经学问受欢迎。”
这话还是老配方 —— 听着是夸,实际上是刺。她永远在用最优雅的方式提醒所有人:你们追捧的这个东西,根本不算正经学问。琴棋书画才是正经,诗词歌赋才是正经,眼皮翻花绳算什么?
楚昭华没有生气。她看着楚婉宁,忽然问了一句:“妹妹,你是不是也想学?”
楚婉宁的笑容凝固了。
“你如果也想学,姐姐可以教你。不过你的眼睛确实比较小,翻起来可能不太明显。不如先从耳朵动开始 —— 耳朵动不需要眼睛大,只需要耳后肌肉群足够灵活。我看你平时弹琴,耳后肌肉应该练得不错。”
满殿安静。刘太妃赶紧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脸。苏姑姑转过身去,肩膀又在抖。楚婉宁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 “我才不想学”,但这话在太后面前不好说出口。她只能说:“多谢姐姐好意,妹妹还是先练琴吧。” 然后她行了一礼,退出寿康宫。背影依然端庄,只是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当天傍晚,一个小太监在御花园里用石子摆了几个站位点,趁着没人注意偷偷练起了扩胸运动。正练得起劲,一抬头看见楚婉宁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他吓得僵在原地,想跑又不敢跑。楚婉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地上的石子。“继续。” 她说。小太监以为自己听错了。楚婉宁已经走了。背影清瘦,步摇在风里轻轻晃着。
那天晚上,翠果在整理小本子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她的小本子上,模仿者名单已经记到了第四十七个人。御膳房七个,浣衣局十二个,永宁宫九个,寿康宫三个,惠嫔那边五个,丽贵人那边八个,还有各处零零散散的小太监小宫女。四十七个人。这还不算那些偷偷模仿不敢让人知道的。翠果把名单递给楚昭华看。
楚昭华翻了翻,问:“怎么没有翊坤宫的人?”
翠果查了查:“据说贵妃娘娘下了死命令,翊坤宫的人不准练,谁练谁挨板子。”
“那二公主那边呢?”
“也没有。二公主那边的人都在练琴。”
“嗯。” 楚昭华把名单还给翠果,“翊坤宫会有的。等下次周嬷嬷腰疼的时候,她自己就会偷偷练。”
翠果把这句话也记在本子上了。她现在学乖了 —— 公主说的话,当时听着像玩笑,过一阵子都会变成预言。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昭华宫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那套 “时代在召唤” 的动作已经被宫里几十号人偷偷学去,在各种角落生根发芽。有人在御膳房后院里踢腿,有人在浣衣局窗台前扩胸,有人在寿康宫多宝阁前对着汝窑花瓶眨眼。那些动作歪歪扭扭,节奏乱七八糟,但每一个做动作的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 —— 痛快。不是因为健身操有多神奇,是因为他们从这套动作里偷到了一点东西。那种东西叫 “不在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规矩怎么说,不在乎弹琴是不是比种地更高贵。他们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自己是不是真的开心。
这个道理,楚昭华懂。翠果也开始懂了。刘太妃对着镜子练了三天眼皮保健操,眼睛比以前亮堂了,吃饭比以前香了。苏姑姑已经能完整做完一套眼皮翻花绳,正在研发 “鼻翼联动版”。丽贵人那边就更热闹了,她的永宁宫小菜园已经发展到了六个品种,甚至在宫中办了一场 “葱王争霸赛”。惠嫔的红豆糕现在成了御花园野餐的标配 —— 丽贵人带葱,她带糕,两人坐在御花园凉亭里喝茶,聊种地,聊做点心,聊公主语录。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以前低等嫔妃之间不敢走得太近,怕被说成拉帮结派。但现在她们不怕了。因为公主说过:做自己的人,不需要盟友。不需要盟友的人,反而可以交真朋友。
夜色渐深,各宫的灯火相继熄灭。楚昭华还在石桌旁写东西,翠果端着一杯热茶过来,问她在写什么。她头也不抬:“老年版眼皮保健操的进阶教程。刘太妃今天问能不能把耳动也加进去,我写个详细的分解动作。后天给她送去。”
翠果又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她觉得昭华宫真的变成了一座学院。课程表越来越丰富 —— 初级种地、高级种地、蚯蚓养殖入门、沤肥技术实操、眼皮翻花绳初阶、老年版眼皮保健操、时代在召唤第一套、时代在召唤第二套(研发中)、单边眉毛跳舞(右眉攻坚中)。学生从十四岁的小宫女到八十三岁的老太妃,遍布后宫各个角落。而这一切的源头 —— 楚昭华 —— 正坐在月光下,用左手歪歪扭扭地画着分解动作示意图,嘴里叼着一块陈皮红豆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不在乎今天又多了几个模仿者,也不在乎德妃那句话里藏了多少敲打。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 明天萝卜要不要追肥。还有,刘太妃的耳后肌肉群,够不够灵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