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窄路，窄到马车过不去，只够一人一马勉强通行。路两侧长满了灌木和野草，枝条伸到路面上方，走的时候需要用胳膊拨开才过得去。沈孤舟走在前面，不离剑的剑鞘时不时碰到路边的枝条，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苏蘅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被灌木丛的枝叶声盖住了大半。她走了大约两里路之后低声说了一句：“这条路走的人不多。”
“嗯。”沈孤舟没有回头，“草往路中间长的，很少有人踩。”
他们沿着那道拖痕走了一整个上午。路面的痕迹时断时续，有些地方被落叶盖住了，要拨开才能看到底下的压痕；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刷过，痕迹变得模糊。但沈孤舟每次停下来蹲在地上看片刻，总能重新找到方向。他的手不常按在剑柄上了，更多时候是蹲着用手指去摸地面的土。他摸那些压痕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探一件易碎的东西。
午后的光线从树冠缝隙里透下来，在地面上洒下一片碎金。他们在一处溪边歇脚，溪水不深，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子。沈孤舟蹲在溪边用手捧水喝了一口，水凉得扎牙。苏蘅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解开包袱拿出干饼。她掰了一半递给沈孤舟，沈孤舟接过去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慢慢地吃。溪水流动的声音很轻，一直响着。
“痕迹还在吗？”苏蘅问。
“在。”沈孤舟嚼着饼，“他走得不快。这条路上有几处脚印间隔很均匀，不像在赶路，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沈孤舟把最后一块饼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但他停下来过。不止一次。”
他们继续走。路在傍晚时分开始向上抬升，两边的灌木渐渐被松林取代。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了碎石，走在上面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沈孤舟注意到那道拖痕在这里变得更清晰了——不是人的脚印，是重物拖过石面留下的白色擦痕，比泥土上的痕迹更容易辨认。他沿着擦痕走了大约一里路，在一处岔道口停了下来。岔道口立着一块半塌的石碑，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擦痕在石碑前面停了，然后折向左边一条更窄的路。沈孤舟蹲下来看了看石碑底座上的灰，又看了看岔道口地面的落叶分布。“他在这里停过，可能站了一会儿。”他指了指石碑基座上的一处干净区域，“这里的灰被蹭掉了。他靠在上面休息过。”
苏蘅走过来看了看那块石碑。石头是青灰色的，表面粗糙，边缘被多年的风雨打磨得圆滑了。“他会在这里停，说明他认识这条路。他不是走错了拐进来的，他知道这条路通向什么地方。”
沈孤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看着左边那条路，路比之前那条更窄，两边的树更密，枝桠交错着搭在路面上方，像一条长满了枝杈的隧道。他走进那条路，树叶在头顶上方挨挤成一片暗绿色的顶，光线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落成细小的、摇动的光斑。他走在那些光斑中间，脚步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处山坳，坳里有一间废弃的山神庙。庙比他们之前见过的破庙都小，门板还剩半扇，斜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沈孤舟推开门板进去，庙里有一股干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供台上没有神像，只有一截断了的木雕底座，底座上积满了灰。他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看了一下地面——地面上有一层薄灰，灰上有脚印。脚印不多，只有一个人的，从门口走到供台前，又折回门口，然后出去了。
“他来过这里。”沈孤舟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两天之内。”
苏蘅走到供台前，蹲下来看了看供台底座上残留的痕迹。她的目光在底座表面停了一下：“他在这里放过东西。”她指了指底座上的一处暗色压痕，“方形，约莫一掌宽，和那晚我们从邓府拿到的木匣差不多大。”
沈孤舟走过来看了看那道压痕。方形，边缘清晰，像是被一个重量均匀的东西压过一段时间留下的。他伸手在压痕上轻轻按了一下，指腹感觉到一道极浅的凹陷。他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沉下来的夜色。天边的云在慢慢变暗，从灰白变成深灰，又变成接近黑色的暗蓝色。远处山脊线上有一道更暗的轮廓，像是更远处的山峰。“他在这里停下来打开过那个木匣。然后他又收起来带走了。”
苏蘅站到他旁边：“他为什么要在半路上停下来看这个木匣？”
“木匣里有东西。他需要在路上看的东西。”沈孤舟把门板重新挂好，在庙里找了一处避风的墙角坐下。“今晚在这里过夜。”他把不离剑横放在膝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但没有睡着。
夜里风很大。风从门板的裂缝里灌进来，带着山里的寒气。沈孤舟靠着墙坐着，时不时睁一下眼，看门口的方向。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极细的白线。苏蘅裹着包袱靠在另一面墙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沈孤舟注意到她手里一直握着两根银针，针尖在月光下偶尔闪一下。
后半夜风停了。门板不再吱呀响，庙里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远处山涧里的水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沙。沈孤舟在那种安静里慢慢放松了肩膀。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剑——剑在暗处，剑鞘上的那道划痕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儿。他的手放在剑鞘上，没有握紧。
天亮之后他们继续走。路越走越高，空气里的温度降了不少，呼吸时能看见白汽。苏蘅把外衣裹紧了一些，步子没有变慢。到了将近午时，路在一处断崖前面断了。断崖不高，大约两丈多一点，崖底是一大片碎石坡，一直延伸到下方一片较为平整的谷地。沈孤舟站在崖边往下看，谷地里有一座不大的木屋，屋顶的茅草已经塌了大半，墙是木头垒的，有几处已经歪了。但门是关着的，门板上没有灰，像是最近有人开过。
苏蘅攀着崖边的石头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是有人住过的。”
沈孤舟没有回答。他沿着崖边找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坡面，用手抓住裸露的树根，一步一步往下探。坡面的碎石在他脚下不断往下滑，他每走一步都要先踩实了再挪下一步。到了谷地之后他站定，拍掉手上的泥，朝那座木屋走过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落得稳。离木屋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看见门前的泥地上有脚印，不止一双，是好几双。大小不一，方向也不一，有的朝屋里去，有的从屋里出来，在门口的位置交错重叠成一团模糊的印痕。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数了数——至少五个人。他站起来，木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很暗，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他回头看了一眼崖壁。苏蘅还在上面，正沿着他下来的路线往下走，已经到一半了。他转回头，推开那扇门。
门开了。屋里比他想象中宽敞，靠墙有一张木板床，床上的被褥叠得齐整。墙角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叠纸、一支用秃了的笔。桌面上有墨渍，已经干透了。沈孤舟的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停在桌上那叠纸上。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张看了一眼——纸上画着一幅潦草的地图，标注了山川和几条路线。图上的字迹是新的，墨还带着一丝薄薄的湿气。他认出那字迹，和邓府密室里的密函出自同一只手。
苏蘅从门外走进来，站到他旁边看了一眼那张纸。“他走了？”
“走了。”沈孤舟把纸放下，“他来过这里，但不在这里住。他在这里写了这张纸，然后离开了。”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盏油灯上，灯油还剩小半碗，灯捻子是黑的，像是烧了没多久。“他离开不会超过六个时辰。灯油还没冷透。”
他拿起那叠纸，把第一张地图轻轻折好放入怀中，然后翻了翻下面的几张。下面几张是空白纸，边角有几处被墨水蹭过的痕迹，像是在这桌上写过什么之后随手擦了一把。他把空白纸也收起来了。
苏蘅在屋里走了一圈，检查了墙角的水缸、灶台、床底。水缸是干的，灶台上的灰是冷的，床底空无一物。她在床头坐了一下，忽然低头看着床沿——床沿的木头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像是被人用手指甲反复划过留下来的。沈孤舟走过来看了看那道刻痕。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不确定是司空晦还是这间屋子的原主人留下的。他看着那道浅痕，觉得像一条没有流完的河，干涸了，但河床还在。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痕迹，然后收回手。“走吧。他往东南去了。”
苏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怎么知道是东南？”
“地图上最后画的那条线是往东南走的。墨还没干透，说明是他画完之后不久就从这条路离开了。”沈孤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然后迈过门槛。他走出去的时候风迎面吹来，带着远处松林的气味。他站在门外闭了一下眼，把那幅地图的走向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