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拎了件长袖穿。
院子里静得很。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去拿墙角的扫把。房间里的地上,昨晚那颗喜糖的碎屑混着糖纸,给踩成一片扁疙瘩。我扫下去,右手握不住扫把柄,手背肿着,泛一层紫乌的光。扫把挨着地的一瞬,疼就顺着筋钻上去。我吸一口气,换了左手。
碎糖扫进撮箕,倒进院中的筐头子里。筐头子里有昨晚的菜叶和煤灰,一股闷酸。那片糖纸翘在面上,反了一小点光。我伸手,用指头把它抠出来,塞进湿菜叶底下,再盖一层煤灰,使劲摁了摁。
去缸边舀水洗脸。水凉,扑手上的热胀才褪了些。灶房里还暗着,我摸黑填了柴,火苗窜起来,照着右手背,看了眼后把手缩回袖子里。
粥上锅后,娃娃就醒了,在里屋尖着嗓子哭。娟婶抱着娃娃,眼睛浮着肿。她见我蹲在灶前添柴,步子顿了一下,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阿嬷进来,手里端咸菜缸子,走过我身边时脚底发慢,咸菜缸子在手里歪了一下,汁水差点洒出来。
我盯着灶膛里的火舌,没抬头。
她扶稳后,缸子搁在案板上,转身出了门。
我盛一碗煮好的粥,端到院中小凳上。左手拿勺子,舀一勺送嘴里,还发着烫,手没停,一口接一口。
喝完粥,碗放进灶房,背上书包出门。
路走起来比平时长,又像比平时短。
我步子急,差不多是小跑。书包带勒在左肩,右肩空着。右手不敢摆,垂在身侧,跟着步子荡悠着。我在心里背课文,声音往大了撑,想把别的东西挤出去。"榕树正在茂盛的时期,好像把它的全部生命力展示给我们看。那么多的绿叶,一簇堆在另一簇上面——"可眼前总晃着阿嬷手里那根竹竿的影子,还有打下来的声音,在空气里,散不开。
进了教室,招娣的座位空着。椅子推在桌肚底下,桌面上干净。椅背还是靠在桌沿上,没动过。
第一节语文。林老师进来,头发梳得齐整,脸上看不出异样。她拿粉笔在黑板上写生字,白粉沫子纷纷往下落。
"谁能读一下这个字?"
我举了左手。右手缩在桌肚里,蜷着。林老师点我,我站起来,声音发亮,像要证明什么。
"好,坐下。"
课间。梅珍凑过来,眼珠落在我手背上。
"手怎么了?"
"昨晚回村摔的,路黑。"
梅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要穿过桌肚去。她没再问,只点了点头。水生也跟过来,脑袋底下去往桌中间伸,瞅一眼我手背,嘿嘿笑:"摔跤只摔右手背?你这运气,可真会挑地方。"他眼珠子转悠了两下,"右手伤了,作业少写点,林老师肯定让你缓交。"
我没理他,脸扭向窗外。
大课间,太阳白花花照在操场沙地上,晃眼。我和梅珍站在走廊阴影里。
"真是摔——"梅珍开了个头。
"招娣什么时候来?"我把话截过去。
梅珍的话卡了一下。"不知道。"她望着操场的泥地,"怕得好几天吧。"
早上最后两节课都用来做数学测验。
卷子发下来,油墨味冲鼻子。我铺平卷面,左手抓笔杆,握得不熟练。右手搭在卷边,不敢压重,使一点力,手背就嗡嗡地跳。
前头的题做得顺。加法,减法,应用题,数字在纸面上蹦,我一个个兜进算式里,填进空里去。左手写的字歪斜,但至少还能认得出。
做到倒数第二道,笔尖停了。是一道计算,不难,往常我闭眼也算得对。但我算出来的数落在奇数上,心里不踏实,想验算。手背忽然跳了一下,像又被抽了一下。
我低头看,笔尖在纸上拖了一道墨痕。抬起手想去划掉原先写上去的那个数,笔还没落下,下课铃就响了。
"收卷!"
卷子被抽走了。
中午放学了,回家吃饭。
我左手夹菜,筷子合不拢,青菜滑回碗里,米饭往下咽时还堵在喉咙口,上不去又下不来。
娟婶看我使筷子的别扭劲:"手还疼?"
"不疼了。"
阿嬷坐在正对头,嘴里嚼着咸菜。她没抬眼皮,筷子尖在碗里拨,"手坏了养得回来。"
我夹起一筷青菜,放进嘴里,单单嚼着没吭声。
下午上课,卷子发下来。
九十八分。
那个红叉劈在最后一道题上,红得扎眼。
林老师在讲着卷子。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右手摸索着卷面,指尖沿着折痕走,折痕有几处毛边。我把卷子对折,左手笨,边角对不齐,折出来后都皱巴了。塞进书包最里层,照着记住的卷子内容,听课。
放学后,我跟梅珍一道,出了校门。
路上我还是把手背在身后,或垂着。梅珍见我脸色,也没说话。两个人踩着土路走,影子在脚底下拉长。
路过那两棵樟树,我又想起那道错题。不该错的。在心里念叨,连着念了好几遍。
招娣家院门大敞着。地上几堆纸钱灰,给风拨着转圈。
招娣坐在门槛上。
头上缠一圈白布,腰间也系一根,布条垂到膝弯。她瘦得厉害,白布一衬,看上去只剩骨头。怀里抱着她弟弟家宝,家宝手里攥一只拨浪鼓,隔一阵摇两下,咚咚咚。家宝孝布上缝了一小块红,红得跳。
我们进院子后,招娣抬头,眼睛干涩。
"你们怎么来了。"声音轻,不像问人。
梅珍走近,指那块红布:"缝这个做什么?"
招娣低头看了一眼弟弟的头顶,指尖碰了碰那红布。"不知道,应该是避邪。"她顿一顿。"阿公放在堂屋门板上,脚底下点了长明灯。灯不许灭。得守着。"
"昨天夜里,阿爸阿妈赶回来了。"招娣闭眼想着,"亲戚邻里都在灵堂打牌、说话。我就蹲角落里叠纸钱,听他们讲话。声音大,笑得也大。那些人不认得我,也不管我。"
她讲得平缓。
我看着招娣。她怀里那孩子又摇了一下鼓。暮色在院子里斜过来,从墙头落到门槛上。
"我今晚也陪你守。"我说。
梅珍看看招娣,又看看我,蹲下来。
"我陪你坐会儿。"
太阳慢慢往下沉,光从金黄转成暗红,落到招娣弟弟那块红布补丁上。那点红越烧越暗。我看着它,右手垂着,天黑后,应该没人看得清了。
拨浪鼓声渐停,家宝趴在招娣怀里睡着了。天一点一点合拢,那小块红布,也慢慢收进夜色里去。
书包里那张卷子,边角戳着我后背。
梅珍站起来,“走吧,天黑了。”招娣怀里家宝的拨浪鼓滑到地上,我弯腰去捡,右手不敢用力,用左手捡起来,塞回家宝手里。
我一直没起身,梅珍等了会儿后,自己走出了院子。招娣只是把家宝往上拢了拢。
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天黑了,没人看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