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孤舟和苏蘅沿着山路继续往东南走。路比之前好走了一些，从碎石路变成了土路，路面上偶尔能看见车辙印，说明这条路有人走。沈孤舟走得不快不慢，沿途一直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痕迹。司空晦的脚印在出了那片谷地之后变得清晰了起来，每一步都踩得深，像是走这条路的人不常走这样的路，路面不熟悉，所以每一步都踩得实。沈孤舟认出了那个步态——和他在邓府看到的司空晦走路的样子一致。每一步落在同一个深度，间距均匀，不因为上坡或下坡改变节奏。人走路的时候节奏会变，但司空晦走路的时候节奏不变，像是每一步的长度都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们沿着脚印走了一天半，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脚印拐上了一条相对宽阔的官道。官道两旁开始出现田地，田里的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青绿一片铺到远处的山脚下。沈孤舟在官道边停下，蹲下来看了看司空晦的脚印和官道上的其他痕迹交汇的地方。官道上的行人车马多，脚印很快就被踩乱了，但他在一处路边石头上找到了一小块黑色的布料，边缘是新的断裂口，像是被树枝刮下来的。他把布料捡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质地厚实，暗色，不是寻常百姓穿的衣料。

“他换了衣服。”苏蘅走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布料，“换了衣服说明他不想被认出来。”

“他走这条路，说明他不打算再躲了。”沈孤舟把布料收进怀里，“走大路比走小路快。他赶时间。”

当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叫安平的小镇停下来。镇子比之前经过的村落大一些，街上有几家铺子还开着门。沈孤舟在镇口停了一下，看着街尾一间挂着旧布幌子的茶馆。茶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正在低头搓一根草绳，旁边放着一只瘪了一半的旧布袋。他搓绳的动作很慢，每搓几下就停下来看看，像是手生了，不熟练。但沈孤舟注意到他搓绳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被刀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沈孤舟走到茶馆门口，在那人面前站定。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黝黑的脸，年纪不大，眼睛是亮的。

“客官喝茶？”那人问。

“不喝。”沈孤舟说，“找人。”

那人手上的绳子停了下来，上下看了沈孤舟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苏蘅一眼，然后把草绳放在膝上，站起来朝沈孤舟走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从五台山来的？”

“是。”

“江帮主留了口信。南边三十里有个镇子叫南坪，镇西有一间关帝庙，有人在等你们。姓柳。”那人说完又坐回台阶上，继续搓那根草绳，再也没有抬头看他们。

沈孤舟和苏蘅出了安平镇往南走。到南坪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镇西确实有一间关帝庙，比他们之前见过的破庙大一些，门板是完好的，门口的石阶上有一只燃了一半的蜡烛头，烛泪凝成一滩白。沈孤舟推门进去，柳傲寒正靠在后殿的柱子上站着，皆烬刀横放在身边的供台上，左手按着右臂，像是刚拆了绷带不久。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沈孤舟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

“你等了多久？”

“一天。”柳傲寒把刀拿起来挂回腰间，“温先生让我在这里等你们，说你们会走这条路。”

沈孤舟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把不离剑放在膝上。“司空晦的踪迹我追了十天，他往东南方向走，换了衣服，走的是官道。”

柳傲寒点了点头：“温先生也有消息——司空晦五天前在襄阳出现过，没有停留，直接过江往南。他像是要回西域，但绕了远路。”

“绕远路？”苏蘅在门边的木凳上坐下来，“为什么绕远路？”

“他在路上见了三个人。”柳傲寒说，“温先生的探子认出了其中两个，是森吉嘉措门下的人。一个是森吉嘉措的小师弟，常年在青海一带活动；另一个是他的师侄，近年在河西一带经营盐铁走私。这两个人平时不在中原出现，这次却被司空晦约到了襄阳会面。”

沈孤舟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想了一会儿：“他把西域的人叫到中原来了。”

“嗯。”柳傲寒说，“森吉嘉措那边的人既然动身了，说明司空晦已经不打算只在暗处动手了。他准备正面做什么。”

“做什么？”

柳傲寒沉默了一会儿：“温先生没说。但他说——让我们尽快汇合，去襄阳。那边可能还有线索。”

沈孤舟站起来：“现在就走？”

“明天一早。今晚先歇。”柳傲寒说，“这段日子你走得够多了。”

当天夜里他们住在关帝庙后面一间侧屋里。屋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土，铺了两张草席。沈孤舟坐在草席上靠着墙，没有躺下。他手里握着不离剑的剑鞘，指尖沿着那道浅痕来回滑了几次，然后停下来。柳傲寒靠在另一面墙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侧一下头，像是在听庙外的动静。苏蘅把包袱里的药材翻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几包已经用完了的药袋叠好收成一沓。她整理完之后没有睡，坐在草席上，靠着墙，目光落在沈孤舟的侧脸上，片刻之后移开了。

第二天天没亮他们就上路了。三个人走成一列，柳傲寒走在最前面，沈孤舟在中，苏蘅在后。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南行，路两侧的树渐渐变了品种，从针叶林变成了阔叶林，路面上掉落的叶子也变大了，踩上去比北方的树叶更厚更软。走到第三天的时候，路面开始变得湿漉漉的，空气里的水汽比之前重了很多。苏蘅说：“快过江了。”

过江之后的路和北边的路不太一样。田埂更窄，水系更密，路两旁的水渠里长满了水草。行人也多了起来，挑着担子的、赶着驴车的、背着孩子的，在窄路上挤挤挨挨。沈孤舟走在其中，把不离剑换了一个方向背，让剑鞘贴着身体内侧，不露在外面。但他们还是被认出来了。

那是在路过一处镇子的集市时。集市不大，沿街摆着十几个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日用杂货的挤在一起。沈孤舟正要从两个摊子之间的空隙穿过去，忽然有人从侧面撞了他一下——不是故意撞的，是被人推了一下，踉跄着撞到他身上。撞他的人是一个老妇人，手里提着一只空菜篮，篮子翻在地上。沈孤舟蹲下去帮她捡菜篮，这时候他感觉后背上的剑被人碰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剑鞘。他回头看，后面只有几个普通赶集的人，没人看他。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剑换了个角度背好，没有声张。走出去半条街之后他低声对柳傲寒说：“有人认出了我的剑。”

柳傲寒没有回头：“几个人？”

“不确定，至少一个。可能是至善盟的眼线。”

柳傲寒的脚步节奏不变。“那就不要停。走到镇外再处理。”

他们出了镇子之后，柳傲寒带着他们拐进一片竹林。竹子很密，走进去之后外面的声音被隔断了大半。柳傲寒在一根粗竹旁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身后的动静，然后对沈孤舟说：“跟来了。三个人。不快不慢，不想让我们察觉。”

沈孤舟把不离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交给我。”

他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走到竹林边缘的时候停住。三个人站在竹林外面，穿着寻常便服，但站姿不对——他们之间的距离太均匀了，一看就是练过的。沈孤舟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他没有拔剑，只是看着他们。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前面那个从袖口里抽出了一柄短刃。

沈孤舟看着那柄短刃，又看了一眼那人的手腕。手腕转动的角度不够灵活，像是受过伤。他想了一下——这人可能在至善盟里待过，受过伤之后又被派出来做眼线。他没有再犹豫，脚下一动，琼楼玉宇步踏出，一步就已经到了那人面前。剑鞘横拍，拍在那人握刀的手腕侧面。短刃脱手，翻了两圈插进土里。另外两人刚想动，沈孤舟的剑鞘已经点在了第二人的肩头穴位上。那人半边身子一麻，跪了下去。第三个人退了一步，转身想跑，柳傲寒的刀柄从侧面砸在他后颈上，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三个人都倒了，没有流血。

柳傲寒把皆烬刀收回鞘中，蹲下来翻了一下第一个人的衣领。那人的脖颈侧面有一道细小的刺青，墨色很淡，像一枚残缺的印记。“至善盟的。”柳傲寒站起来，“他们一直在跟着我们，从出了襄阳就开始跟了。”

沈孤舟低头看着倒地的三个人，把剑鞘上沾的泥擦掉了。“他们知道我们来了襄阳。”

“温先生也到了。”柳傲寒说，“他在前面等我们。”

他们在当天下午见到了温达。襄阳城南有一间旧书铺，门面窄小，书架挤得满满当当，连窗台上都堆着线装书。店主是一个中年文士，听说他们是来找书的外地人，引他们进了后院。后院的院子比前铺大，种着一棵老桂树，树下有一张石桌。温达坐在石桌旁边，手边放着一壶凉茶。他穿着和之前在汴京一样的旧青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像是刚从什么地方从容走过来，坐下来等了一会儿。

他见到沈孤舟三人进来，点了一下头：“坐。”

沈孤舟在石桌对面坐下来。柳傲寒靠在桂花树旁边站着，苏蘅在石桌侧面坐下。温达给三个人各自斟了一碗茶，茶汤清亮，浮着两片舒展的叶子。

“司空晦在南边。”温达说，“他三天前到了荆门，没有停留，直接往西进了山区。那个方向通向的地方，是森吉嘉措早年经营的一处旧据点。森吉嘉措本人不在那里，但那个据点还留着人。”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的人手正在陆续聚集。”

“他打算在那里设伏？”沈孤舟问。

“不确定是设伏还是自保。”温达放下茶碗，“邓绾倒台之后，司空晦在中原的根基已经被拔了大半，他现在的选择只有两个——撤回西域，或者在中原做最后一搏。但按照他走的路线来看，他不是在撤退。”

沈孤舟看着碗里的茶汤，茶汤的颜色从浅黄慢慢变成了深黄，碗底有一片茶叶缓缓沉下去。“那他在等人。”

“他在等人。”温达说，“等他师父那边的人，也等你们过去。”

沈孤舟抬起头来，看着温达的眼睛：“他知道我们在追他。”

“他知道。”温达说，“他也知道你们会追到荆门去。”他把茶碗放下，“所以他才走得那么慢。他一路留痕，不是为了躲你们，是为了让你们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