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斯远番外31
书名:焚心以爱 作者:明璨璃 本章字数:4879字 发布时间:2026-07-05

今天是陈家为陈斯远举办的订婚宴。


这边却是从一周前就开始张罗了。张丽妍亲自盯着管家布置宴会厅,鲜花、酒品,菜单改了五版才定下来,连桌布的颜色都换了三次。


她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踌躇满志的光彩,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扬眉吐气的时刻——儿子要订婚了,和宋家的姑娘,京圈里最门当户对的一桩联姻。


这场宴会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宣告着她在陈家不可动摇的女主人地位,也在宣告着她对这个不听话的儿子最终的胜利。你跑到天边去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要乖乖回来接受安排。


陈斯远在二楼。


他站在走廊的雕花栏杆后面,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晃出细碎的弧光。


宴会厅就在楼下,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能把整个场面尽收眼底。人来得可真齐。李家的、赵家的、彭家的,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不少。


那些平时在老宅年节拜访时才能零星见到的面孔,今天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召集令全部汇集到了这个大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训练有素的笑容,端着酒杯在人群里穿梭往来,寒暄的话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只耳朵里,再被改头换面地传给下一个人。这一切热闹得像一场精心排练过的舞台剧,灯光、布景、演员全部到位,只等着开场铃响。


人越多越好。陈斯远是真心这么想的。


他端着酒杯,目光越过栏杆,落在宴会厅侧面的主桌方向。宋依然站在那里,穿了一身剪裁精致到无可挑剔的礼服裙,颜色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淡金色,既不张扬又不至于被满堂华彩淹没。她正微微侧着头和奶奶说话,站姿优雅,表情端庄,嘴角挂着一个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太疏离也不太热情,不太谄媚也不太冷淡,像是在参加一场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赢的面试。


她脸上那种胜券在握的笃定太过明显,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便她嘴上说的是最谦逊客套的话,那眼底的光芒也不加掩饰地在昭告天下——今晚这场宴会,是为她而办的。今晚站在陈斯远身边的人,会是她。


陈斯远看着那张胜券在握的脸,嘴角慢慢浮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嘲讽不是冲着别人,是冲着今晚这整出荒唐的戏。


他仰头把那杯香槟一口喝完,把空杯子搁在栏杆上,然后看到陈继刚整了整领带,清了清嗓子,志得意满地走上了宴会厅前方的台子。台子上立着一根银色的麦克风立架,陈继刚站到麦克风前,伸手拍了拍话筒,嗡的一声闷响在大厅里回荡开来,所有的交谈声都被这个声响按下了暂停键,宾客们端着酒杯转过身来,面带微笑地等待着今晚的第一个致辞。


陈斯远站直了身体。他把袖口的纽扣重新扣了一遍,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即将上场的剑客在最后一遍检查自己的装备。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皮鞋踩在老宅铺了厚地毯的楼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脚步很稳,不急不缓,像是在走一条他早就丈量过无数次的路。


“今天是我儿子陈斯远——”陈继刚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了数倍,在大厅里嗡嗡地回荡,那语调里满是作为一个父亲终于看到儿子“步入正轨”的欣慰和得意。他说完这几个字,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掌声。可掌声还没有来得及响起来,另一个声音就把他截断了。


“还是我来说吧。”


那声音没有经过麦克风,却比麦克风里的声音更清晰、更沉稳、更有分量。它从宴会厅的入口处传过来,不高不低,不怒自威,像是在一锅沸腾的水里忽然投入了一块千年的冰,所有的喧嚣在一瞬间被冻住了。


所有的目光——宋依然的、陈继刚的、张丽妍的、爷爷奶奶的、满堂宾客的——全部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站在宴会厅门口的身影。


陈斯远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的还是平时那身深色的西装,没有打领结,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一颗扣子,整个人从衣着到神态都和这个被鲜花和香槟装点得一丝不苟的场合格格不入。可就是这种格格不入,反而让他成了整个大厅里最不容忽视的存在。


那些目光黏在他身上,有错愕,有好奇,有隐隐的不安,还有一些人低头开始和旁边的人窃窃私语。可他谁都没看,目光笔直地穿过人群,穿过那些闪烁的酒杯和错愕的面孔,穿过了那个被推上高台的话筒架。他步幅很大,几步就走到了台前。


“斯远,你要自己宣布?”陈继刚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快速变幻了几轮——从被打断的不悦,到拿不准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的犹疑,再到一种勉强的、把局势往自己预期轨道上拽的期待。他把话筒往前推了推,像是在递给儿子一个台阶,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努力让一切回到他设定好的剧本里。


“当然。”陈斯远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动了动嘴唇,可那两个字却让陈继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连多看一眼都没有,从陈继刚手里接过话筒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在话筒杆上错开了一寸的距离,没有任何交接的默契。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满堂宾客。


“感谢大家莅临。”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被音响放大后再填满整个宴会厅,沉稳而清晰,像是用刀尖在玻璃上刻下的线条,“今日本应该是我的订婚宴。”


他停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宾客们还没来得及把表情从“礼貌的倾听”调整成任何其他的模式。他在这短暂的沉默里扫了一眼全场,扫过宋依然微微收紧了的下颌线,扫过张丽妍骤然凝固的笑容,扫过爷爷奶奶脸上那复杂而难以言喻的神情,扫过角落里站着的赵叙白那张从担忧瞬间转为“卧槽”的脸,扫过彭聿川低头的小动作,扫过李明谦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可是女方不在现场。”


这句话一落地,整个宴会厅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窃窃私语同时消失了,所有的酒杯同时停在了半空中,连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只剩下一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手里的叉子叮当一声掉在了盘子上,那细微的声响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显得格外刺耳。宋依然的笑容在脸上一点点地、一丝丝地冻结,像是被冬天的冷空气缓慢漫过的一池水,先起了一层薄冰,然后从薄冰上绽开了第一道裂纹。


陈斯远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我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楚地知道——我爱的人,在我心里已经住了那么久。”他的语调忽然柔了几分,不是在向谁交代,不是在向谁解释,不是在念事先背好的台词,他是在对一个人说话,只是那个人此刻不在这个大厅里,不在这个城市里,甚至不知道今天这场荒唐的宴会。可他依然在说,用最慢最慢的语速,像是在确保每一个字都能穿越千里万里的距离,送到那个人的耳朵里。


台下有人在倒吸冷气,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我就知道会出事”的眼神。可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在击剑室里挥剑发泄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怕的不是被拒绝,不是被看低,不是被嘲笑,他怕的是连这唯一的心意都没有机会好好说出口。


“至于她是谁——”他继续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很淡,却比今晚所有的灯光加在一起都要温柔,“我现在还不想宣布。我不想让她感到不适。”他顿了顿,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等到确定的那天,我和她,将会亲自宴请大家。谢谢。”


说完,他把话筒轻轻放在架子上,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声。那声音不重,却像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


台下鸦雀无声,还没有人从刚才这番石破天惊的话里回过神来。而他已经转身,余光扫过台上台下几张表情各异的脸——陈继刚站在一旁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张丽妍的嘴唇翕动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宋依然的笑容终于碎干净了。


陈斯远大步穿过宴会厅,推开侧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稳,背影很直,像一把出了鞘的刀,所有的锋芒都不再收敛。


宴会草草收场。


这是一句客气话。


更准确地说,是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中迅速溃散。


宾客们读出了这场闹剧背后的信息量——陈家要结亲,陈家儿子当众打了他父母的脸,宣布爱的是另一个不在现场的女人——这里面随便挑一句话出来都够京圈的社交场消化一年。


没有人想在这种场合多待一秒,所有人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了最得体的借口,以尽可能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迅速撤离了现场。


不到半小时,那个被鲜花和香槟堆满的宴会厅就变成了一个空壳,只剩下那些还没来得及撤下的餐具和桌上残留的半杯半盏,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泛着一种曲终人散的冷光。


陈家老宅


陈斯远坐在沙发上。


老宅正厅,陈继刚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样在厅里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重,每一次转身都像是要把地板踩出一个窟窿。张丽妍坐在沙发上,脸上的怒气已经无法压制——她正在用一种尖利到几乎要劈开空气的声音不断地咆哮着。陈斯远安静地听着,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那些尖锐的叫骂和质问从他左耳进去右耳出来,一个字都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爷爷奶奶坐在上首。


奶奶的脸上还有没收干净的复杂神情——那里面有对孙子的心疼,有对他今天行事方式的不完全认同,有对事态发展超出了预期范围的隐隐忧虑,还有一些更深层的东西,藏得很深,不太容易辨认。


爷爷则是沉默着,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拐杖顶端,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在客厅里发疯,不说不动不表态,像一座被岁月打磨得沉默而坚硬的山。


而太爷爷——太爷爷坐在最靠里侧的那张黄花梨圈椅里,从宴会回来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他的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两只枯瘦却有力的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上,像是在看一场和自己毫无关系的热闹,又像是在从那一团跳跃的橘红色火焰里辨认着什么只有他才看得见的纹理。


然后,就是那句口不择言的话。


陈继刚在长时间的咆哮和踱步中,终于把自己的情绪逼到了一个临界点。他猛地转过身,指着陈斯远的鼻子,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铁青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嘴里喷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着咬牙切齿的恶毒:“你个混账东西,为了一个扫把星!一个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整个京城都没人要的破鞋——就你拿她当个宝贝,你让陈家沦为笑柄!我今天——我今天非让你——”


话没说完。


陈斯远心中的那股火,被他压了整一个月的那股火,被他从击剑室里一直带到宴会厅又带回老宅的那股火,被他用最冷静的笑容和最从容的举止层层包裹住的那股火,在陈继刚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像是被人浇了一整桶汽油然后擦着了火柴,轰的一声炸开了。


那不是愤怒,那是比愤怒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是被触及了底线之后骨血深处迸发出的、不受任何理智和教养约束的暴烈。


他这一晚上听过了无数句刺耳的话,听过了斥责、质问、侮辱、威胁,他全都忍了,因为他知道今晚这出戏是他主动挑起的,他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但他不能忍这个。


谁都不能在他面前用这种字眼说她。


可还没等他的身体做出任何反应,奶奶的手就已经狠狠地抽在了陈继刚的脸上。那记耳光响亮而清脆,像是一根被掰断了的干柴,在老宅高高的天花板下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奶奶的手还扬在半空中没有来得及收回来,余怒未消地在空中微微颤抖着。


几乎就在同一个瞬间,爷爷的茶杯连杯带茶直直地砸在了陈继刚的胸口上,茶水泼了他一身,顺着衬衫领口往下淌。茶杯掉在地上,撞击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陈斯远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一幕。他胸口那团还在熊熊燃烧的火忽然被什么东西兜头浇了一下——不是熄灭,是被某种更沉重的情绪压住了。


爷爷和奶奶出手这么快,不是因为陈继刚那句话太难听——虽然那确实难听得令人作呕——更是因为他们太了解自己的孙子。他们知道如果让陈斯远动手,那今晚就不只是一记耳光和一只茶杯的事了。他们不是在惩罚陈继刚的口不择言,他们是在拦,在挡,在用最直接的方式阻止一场后果不堪设想的父子相残。


陈斯远看着这一幕,忽然就想到了李明竑在C城转述给他听的、李明珠的原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有人在他脑海里重新按下了播放键。


陈家复杂,这个圈层也很复杂。她的人生已经够不受控制的了,所以不想连婚姻都变成筹码。


他说他一定不会伤害她,他会非常珍惜她,倾尽所有对她好。可她现在在哪儿呢?她还是走了。不是他不够好,而是她根本承受不起这份好带来的附加品。


她要逃离的不是他,是他所代表的那个世界——那个在她躺在病床上、头发白了一片、差点再也醒不过来的时候,这个世界没有放过她;在她好不容易站起来、重新走路重新说话重新笑的时候,这个世界还是没有放过她。她只是想自由地爱一个人,自由地生活,自由地老去,哪怕是一个人。


他明白了。这一刻,他终于彻底地、没有任何自欺欺人余地的、从骨头里明白了。


她的话,不是凭空想象,不是不自信,不是用理性来包装逃避。


是真的存在。


她担心的每一个问题,都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假设,不是多虑,不是她用通透来拒绝他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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