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的初春走到尽头,暖风开始轻抚大地——在这季节更迭的分界之日,人们称之为"春祭日"。
这一天,联盟高层以官方名义在京城举办庆典,从大街到小巷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五彩缤纷的鲜花装点得满满当当。
国内外赶来的商贩们在通街上一字排开,支起一个又一个小摊,人们纷纷把春花别在身上,像是等不及了似的一窝蜂涌上街头。
前些日子还离不了身的外套和披肩,如今统统都用不上了。
暖洋洋的阳光下,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舒出一口气,和身边的人相视而笑。
这座联盟最繁华的城市,比往日更加热闹,处处生机盎然。
"来,给你戴上。"
为了赶赴庆典,司雪莱和蔻蔻、角宿一一起坐在马车里。她把一个用红玫瑰编成的花环轻轻放到了对面角宿一的头上。
既然角宿一已经能维持完美的人形了,大家便商定哪怕只是短短一会儿,也该带她去看看街上的热闹。
这些花是司雪莱向京城行政官邸的园丁打了招呼,获准到温室花园里采来亲手编的。
花园里除了司雪莱,还有不少同样打算今天上街逛庆典的侍女、警卫,甚至后勤的工作人员也都来挑花了。
"你这头发的颜色配这种花最衬""穿的衣服素净的话,就该用大朵的花饰来点缀""要是送给女孩子的话,得讲究花语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边讨论边挑选,气氛特别好。
"蔻蔻的是这个哦,白色的玛格丽特。"
她拿了三朵白色玛格丽特,配上一条宝蓝色丝绸缎带扎成的小装饰,用别针别在蔻蔻胸前。
"好可爱啊。"
"是吧——"
"太好了,蔻蔻和角宿一戴着都很合适。"
蔻蔻指了指司雪莱膝上放着的东西。
"那个是什么?跟雪莱的一样的。"
"这个?这是给悠岚的呀。"
司雪莱的膝上还放着另一个花饰,和她自己编发里插着的那一朵万寿菊是同一种花做成的。
"悠岚……?"
"角宿一还是第一次听说吧,她是我妹妹。你们要好好相处哦。"
鲜艳的橙黄色万寿菊,在平时偏爱浅淡色系的司雪莱看来,本是不会想到去戴的花。
但今天她想和悠岚戴一样的,所以特地挑了最衬悠岚的花来做。
其实她邀了悠岚一起逛庆典,现在正赶往约好碰面的地方。行程是临时决定的,通知送到家里的时候大概已经很赶了吧。
不过一大早就收到了回信,说没问题。
爸爸因为工作走不开,妈妈和大哥也说有别的安排。说不定,他们是故意说自己有事,好让司雪莱和悠岚有单独说话的时间。
最让她安心的是,悠岚愿意今天来陪她——这说明妹妹还没有彻底放弃自己。
(之前去了罗伊斯森林什么的,那之后一直没能去看她……不知道还在生气吗。花……她能喜欢就好了。)
每年为兄弟姐妹准备花饰,在家里一直是喜欢手工的司雪莱的专属任务。其他家人的花饰昨晚就做好了,今早一早便寄了出去。
悠岚正在闹别扭,什么话都不肯听。司雪莱想着哪怕能让她心情好一丁点也好;今年妹妹又没有提出想要什么花的请求;再加上她自己也单纯地觉得戴同款很开心——于是今年的花就选了和妹妹一样的。
马车停了下来,专属司机来报说已经到了,替她们打开了车门。
司机正是最近一直负责护卫角宿一的那位沉默寡言的警卫,看来今天也会全程跟着。
蔻蔻第一个踩上放好的踏脚凳,一头红发一颠一颠地跳了下去。
接着司雪莱下了车,理所当然地以为角宿一会跟着出来,便回头看了一眼。
然而角宿一只是探出头来四下张望了一下,便又缩了回去。
"怎么了?"
"……不要……"
"……不想出来吗?"
角宿一眉毛耷拉着,嘴巴嘟成一团,小小地点了点头。
怕生、警惕心重、又胆小的孩子。
(用不着露出那么不安的表情嘛,没什么好怕的。)
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司雪莱笑着向她伸出手,想让她安心。
"角宿一,过来呀。没事的。"
"不要!回去………!"
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被狠狠拒绝了。
"嗯——可是不来多可惜呀?肯定很好玩的。"
"………好玩?"
"嗯。"
"……一定?"
"一定。"
"真的真的——?"
"真的。"
"唔……"
角宿一仰起小脸直直地盯着司雪莱看了好一会儿,一副在犹豫要不要相信的样子。
"没事的。我们一直牵着手好不好?和我在一起也不愿意吗?"
司雪莱歪了歪头问她。角宿一无声地轻轻摇了摇头。
之后又犹豫了好几次,才慢慢把小手伸向司雪莱摊开的掌心。
司雪莱轻轻一握、轻轻一拉,这回她乖乖地从马车上下来了。
"角宿一,害怕吗——?好奇怪哦——"
"蔻蔻。"
司雪莱制止了带着打趣意味的蔻蔻。
但这句话比司雪莱的温言软语管用多了。
角宿一肉嘟嘟的小脸蛋鼓得更大了,明显生气了。
"才、才不怕呢!"
说完就甩开紧紧握着的司雪莱的手,迈着小短腿冲进了广场。
(太好了……啊。)
司雪莱松了口气,随即朝着奔向喷泉的两个小家伙扬声喊道:
"不行哦!人这么多,不牵着手会走散的!"
——广场中央的喷泉前。
一手牵着蔻蔻、一手牵着角宿一走到这里的司雪莱,在人潮中四下环顾。
"在这里等人——?"
"是呀。帮我找一个头发和眼睛跟我一样颜色的女孩子。因为梳洗打扮耽误了一点时间,她应该已经到了才对。"
银白色的头发在京城很少见,正好可以当标识。
"啊!在那里!"
角宿一指的方向,悠岚果然站在那儿。
"悠岚。"
"雪莱姐姐。"
"好久不见了,大小姐。"
悠岚身边站着一个男人,应该是陪她来的——一看到司雪莱就深深鞠了一躬。
是在司家做管家的人之一,悠岚和司雪莱从小都很熟悉的。
他和司雪莱她们以及跟在后面的警卫简短地打了个招呼,便很快离开了。
看来他从一开始就只是负责护送到这里,傍晚再来接悠岚回去。
"那么?能不能告诉我,怎么多出来了?"
"哎呀。悠岚,你能看出角宿一是龙的孩子吗?"
"姐姐会带出来的小孩子,除了那个我也想不出别的了。而且果然跟人的气场不一样呢。明明是个小孩子,存在感却大得吓人……"
悠岚一眼就认出了角宿一是真龙,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瞪着化为三岁左右孩童模样的蔻蔻和角宿一。
旁人看来这简直就是在欺负小孩。
极度怕生的角宿一一下子躲到了司雪莱身后,而蔻蔻则攒足了劲,身体前倾摆出迎战架势。
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一触即发的场面里,司雪莱在两只小龙和妹妹之间左右为难地来回打转。
悠岚对蔻蔻和角宿一释放了一通敌意之后,接着把目光转向了司雪莱,狠狠瞪了过来。
"姐姐!!"
"是、是?"
"我说过想跟姐姐一起回司家对吧?寄了那么多封信也都是这么写的对吧?!"
"是、是的。是写了。"
之前去了罗伊斯森林、角宿一又需要时刻看着……悠岚寄来的信,司雪莱只回了大约三分之一。
因为对此心怀愧疚,在这个话题上她总是有些底气不足。
"结果!怎么!不减反增了?!"
"悠岚,在人前声音太大了。"
"姐姐!"
"呃……就算你问我为什么……遇上了也没办法嘛。你是要我丢下这么小的孩子不管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是真龙的话能托付的人多的是吧?为什么非得姐姐自己扛啊!"
"悠岚。"
"什么?!"
司雪莱弯下腰,把被大嗓门吓得圆睁双眼、愣在原地的蔻蔻和角宿一一起揽进了怀里。
"这两个孩子,已经是我的孩子了。让我放手——我做不到。"
"……!!!"
她分别亲了亲蔻蔻和角宿一的脸颊,然后抬头看向面前的妹妹——只见悠岚的表情猛地僵住了。
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眉头皱起来,看上去随时都要哭出来。
慌了神的司雪莱赶紧从挎在肩上的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她必须赶快换个话题,于是扬起明亮的大嗓门说道:
"啊!对、对了。悠岚,给你。今年我选的是万寿菊哦。"
悠岚接过花饰,和司雪莱发间那朵比了比——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光。
"万寿菊……!和姐姐是一样的?"
接过花饰的那一刻,悠岚本来的开朗和率真立刻就回来了。
司雪莱自己戴的只是简简单单地在发间插了一朵,悠岚的则是用好几朵编在一起、再用缎带点缀的稍大一些的花饰。
不过悠岚显然注意到了两人戴的是同款,司雪莱笑得眉眼弯弯地点了点头。
"是呀。今年没来得及问你想要什么花嘛,就自作主张决定了。你喜欢吗?"
"喜欢!特别好看!"
听到悠岚雀跃的声音,司雪莱也微笑着接过她手中的花饰。
让她转过身去,把花别进用藏蓝色缎带编好的发辫里,再用包里带来的发卡固定好。
"悠岚。你想说的话我当然都明白。但难得的庆典嘛,别绷着脸了,一起开开心心玩好不好?"
插好几枚发卡后,司雪莱退开一点看了看整体效果,一边说道。
悠岚本来就不是容易生气的性格,她也很喜欢热闹的庆典。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把坏情绪带给周围的人。
所以只要告诉她"今天是玩的日子",悠岚一定会乖乖答应的——司雪莱一直这样相信着。
"………好吧。暂时、暂时哦!今天休战。只限今天。"
果然,虽然嘟着嘴巴,但还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之前因为和司雪莱闹了矛盾才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子,可说到底——悠岚其实是打心眼里喜欢龙的。
悠岚屈膝蹲下来,和紧紧扒着司雪莱不松手的角宿一平视。
为了安抚这个怯生生的小家伙,她露出了柔和的笑容,做了自我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