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是他们村的邻居,陈根生当年借钱的时候,王叔二话没说从柜子里拿出两万块钱现金,用报纸包着递给他,说“拿着用,不着急还”。不着急还,那是王叔客气。现在人家老伴住院了,急用钱,他不能再装不知道。
李婶是秀兰娘家那边的亲戚,做小本生意的,五万块钱是她攒了全年的积蓄。借出去之后,她从来没催过,每次见到秀兰还笑嘻嘻的,但秀兰说,李婶家的冰箱坏了大半年了都没钱换。
陈根生想起这些人的脸,心里一阵一阵地难受。他们都不是有钱人,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们把钱借给他,是信他。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他还了这一笔,心里就轻一点。
亲戚朋友银行的债务清了,算是缓了半个气。
从供货商里找了个十万左右的的还上,剩下了二十多万用于维持果园的运转,算了算清晰的债务还有九十八万。
还有三笔被算计的糊涂账。
一、钱德胜在工程上设下的圈套,那笔120万元的工程尾款不仅追不回来,反倒还得再赔给对方90万。这场官司打了一年,最终陈根生败诉。
二、合伙人赵德厚竟拿着他当初写给甲方的28万元工程款借条,反过来向他讨债。
二、万宁林海木材加工厂的48万合同陷阱。
这笔他不甘心,但要解决。
特别是钱德胜起诉的那笔,他成了被限高人员。去北京只能做绿皮火车,
他要复婚,孩子想上好学校,他交不了高额学费,只能上普通的公立学校。
他的身份证一刷就进黑名单,他去银行办业务,柜员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甘心。
不甘心那个把他判输的法院,不甘心这个让他有理说不清的法律程序。
他想起那句话: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时候还没到。
他还要再等等-------。
第二天,秀兰回消息了。
"王叔那两万,送过去了。他老伴出院了,身体恢复得不错。王叔把钱收了,说'根生这孩子,是个靠谱的人'。他让我转告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陈根生看着这条消息,眼眶有点热。"靠谱"两个字从一个借给他两万块钱、不要利息、连借条都没让他写的老人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
"李婶那五万,也送过去了。她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了。她家用上了新冰箱,白色的,她儿子陪着买的。她说'根生有出息,以后有机会去海南找他玩'。"
陈根生回了一句"替我谢谢李婶"。
秀兰又发过来一段:"他们的小生意不好做了,儿子王力去了一家生物质颗粒厂打工,看看海南有好的生路,帮衬下。"
"行,等我这边稳下来,我帮他留意。"陈根生回。
他知道,这两年农村出来的年轻人,能找到一份稳定工作已经不容易。王力愿意来海南,说明他信他陈根生。他不能让这份信落空。
王叔借他钱的时候,说的是"不着急还"。他今天先还了,是因为王叔老伴住院。李婶那五万,他其实还可以再拖一拖,但他没拖。
一是一,二是二。欠了就是欠了,还了就是还了。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他用那支用了好几年的圆珠笔,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王叔 20000 还清。李婶 50000 还清。"
债没还清,路还长,但至少现在,他可以睡得踏实一点。
蜜糖一号种下去两个月后,出了问题。
陈根生发现有几棵苗的叶片出现了黄化的现象——不是整片叶子变黄,是叶脉之间发黄,叶脉还是绿的。他拍了几张照片发给老董。
老董很快回了电话:“陈老板,你这个症状,可能是缺铁。”
“缺铁?我底肥施足了,有机肥、复合肥都用了。”
“底肥施足了不代表不缺铁。铁这个元素,土壤里一般都有,但土壤pH值太高或者太低的时候,铁就会被固定住,树吸收不了。你测一下土壤pH值看看。”
陈根生买了pH试纸,测了那几棵黄化苗周围的土壤。pH值偏高,大概在7.5左右。榴莲蜜喜欢微酸性的土壤,pH值在5.5到6.5之间最合适。7.5太碱了,铁被固定住了,树吸收不了。
他把结果告诉老董,老董说:“用螯合铁,叶面喷施,七天一次,连喷三次。同时用硫磺粉调节土壤pH值,把酸性提上来。”
陈根生照做了。他去镇上农资店买了螯合铁和硫磺粉,按照老董说的比例配好,亲自喷施。阿钟要帮他,他没让。他说:“这几棵树是我没管好,我自己来。”
喷了三次之后,那几棵黄化的苗慢慢转绿了。新长出来的叶片颜色正常,厚实翠绿,跟旁边的苗没什么区别。
陈根生蹲在那几棵树前,用手摸了摸新叶,松了一口气。
种地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出现什么问题。今天缺铁,明天缺锌,后天病虫害,大后天台风。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来,你一个接一个地解决。解决不了,树就死给你看。解决了,它就继续长。
这就是种地的人的命。
但陈根生想的,不止是这几棵树。
他蹲在那棵转绿的苗前,看着它的叶片,看了很久,心里在想另一个问题——
**种水果,跟做人,其实是一样的。**
蜜糖一号这次的黄化,就是"根子"的问题。
得从"根子"上找原因。
得从"根子"上治。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河南和来海南的这两年。
以前他其实也是一棵"黄化"的苗。身上的钱不多,心里的"酸碱度"不对——太想翻身,太想证明自己。太容易相信人,签合同不细看,出了问题不懂怎么找证据。
那三笔糊涂债,就是他的"黄化"。
他被设局、被卡料、被反咬、被判输,根子上的问题,是他当年太相信人,没留证据,没在"土壤"上做功夫。
现在,他又遇到黄化了——蜜糖一号的黄化。
但这次,他没慌。
他没慌,是因为他知道怎么找"根子",怎么治"根子"。
他蹲在那棵苗前,看着它新长出来的叶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