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们出了荒镇,继续往北走。
天还是灰蒙蒙的,风比昨天稍微小了一些,但更刺骨了。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少,偶尔有一棵,也是枯的,光秃秃的枝丫立在那里显得突兀而又自然。脚下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走在上面连脚印都没有。
走了大半个时辰,和排排田埂出现了。
田已经荒了,干裂的土块一块一块地凸起,从里面被掰开的,缝隙很深,能伸进去两根手指。田埂上寥寥无几的几棵枯草,稀稀拉拉的,被风吹得伏在地上。
林清松沿着离路边最近的田埂走,远远的看见前面的田埂上有一堆微高的“土堆”。
走进一看,是个人。那人侧躺着,蜷着。衣裳和土的颜色已经分不清,如果不是他走过去看清楚,都不知道那是个人。走近了,才看见那人的背在动——很慢,很久才起伏一下,若有若无的呼吸。
他蹲下去,把水壶拿出来。水壶里的水已经不多了,他拧开盖子,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喝点水不?”
那人没有反应。他又比刚刚大一点的力气碰了一下。“……你还好吗?”
那人动了一下,像是想翻身,又没有力气翻过来。他等了一会儿,那人的头慢慢转过来。那人的眼睛凹进去了,嘴唇干裂得像是被刀划开过,颧骨顶着一层薄皮,一点肉也没有。那人,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又张了一下,才挤出一句:“……你是?”
“路过的。”林清松把水壶凑过去,“喝一口。”
那人没有抬手接。他的两只手都蜷在胸前,指尖发白,像是已经好几天没有张开过了。林清松把水壶嘴抵在他嘴唇上,他含住了,咽了一口,又咽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一声,声音很浅也无力。
林清松坐在他旁边的田埂上。“你躺了多久了?”
“不知道。”那人声音很轻,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三天?五天?记不清了。”
“还能走吗?”
“……没力气。”
林清松看了看四周。田埂连着田埂,没有房子,没有人。只是满是干裂的土,和被风吹着直不起来的几根枯草。
“我背你。”他说。
那人愣了一下,嘴角轻扯了。那笑容很浅,漾开一下就没了。“你背不动。”他转头看向自己蜷缩的腿,“我身骨头……看着轻,背起来沉。你背不动的。”
林清松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那人身侧,蹲下,把他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背,想把他扶起来。刚一用力,他的腰就沉了一下——不是那人太重,是他自己的腰撑不住了。旧伤在冷天里硬得像木头,弯不下去,也顶不起来。他咬着牙往上托了一下,那人的身子只离地几寸,又落回去了。
林清松蹲在那里,膝盖抵着田埂的硬土,喘了两口气,又试了一次。这次腰发出了声响,他整个人僵了一下,不敢再动。
“别试了。”那人说,声音没有责怪,也没有心疼,只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你背不动。”
林清松没有说话。他坐在田埂上,把水壶放在两人中间。那人看着水壶,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从哪来?”那人问。
“南边。”
“南边……还有粮吧?”
“有。”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那就好。”
林清松又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掰了一半,放在那人手边。“你拿着。”
那人低头看着那块干粮,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拿。他也伸不出手了。他只是看着,像是看见了一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留着吧。”他说,“给还能走得动的人。”
“你自己不吃?”
“我吃了也走不动了。”他说,“留给能用得上的人。”
林清松看着那块干粮,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干粮放在那人胸口的口袋里,轻轻按了一下。“你留着。想吃的时候让旁边的人喂你。”
那人没有说话,看着这灰的天,发干的地,躺在地上,感受着刺骨的风。林清松征愣着,看着双手,又看了看那人。
他手指上还有干粮的碎末,沾着灰。他想起自己刚下山的时候,以为在县城里被人抢了钱、在码头上被克扣工钱、蹲在城墙根下吃不到东西,就是最苦的事了。后来他知道了,那不是苦,是饿。他在荒镇里看见了饿——真的饿,饿到连一块干粮都拿不住,说话都省了。
现在看着地上的那人,他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感觉了。
过了很久,那人久久的呼出一口气,像是活着,又像是死了。林清松低头看他看了很久,发现那人的眼睛半闭着,嘴唇不再动了,胸口没有起伏了。他颤抖地伸手在那人的鼻子下面停了一会儿,死了。
他心里的那股颤抖一直颤着,手收回来。半块干粮还放在那人口袋里,他伸出手,摸了一下。田埂上很安静,风还在吹,吹得地面的干土沙一层一层地卷起来,又落下去。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僵了,膝盖发不出力,他用手撑着地面才站起来。
他没有把那人留在田埂上。他蹲下来,抱着那人的肩膀,把他拖到田埂旁边的一棵枯树底下。枯树底下的土比田埂上软一些,他把那人放平,头朝着南边。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找了一个粗的木棍开始挖坑,风卷着,沙土扬着,林清松不停的挖着,两个时辰,在枯树旁挖了一个和那人差不多大的坑,他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人拖进了那个坑里,林清松又用双手把刚刚挖的土埋上,堆成一个小土包。林清松想哭,可没有泪。
风带着刺骨的冷吹过来,吹得他衣摆动着。他用粘满土的手,捡起布包,继续往前走。他想起自己刚下山的时候,杨先生带他看一棵枯树,树根还抓着土。现在他看见一个人倒在田埂上,也睡在了那里,没有起来。
他走回荒镇,在镇口的枯树底下坐下来,水壶空了,干粮没了,口袋里还剩几文铜板。他摸了摸口袋,又把手放下来。杨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旁边,站着,没有说话。
林清松低着头,没有抬起来。“先生,我今天遇到一个人。”
“嗯。”
“他喝了我的水,我给了他干粮,他没有吃。”
杨先生没有接话。
“我想背他,腰撑不住,背不动。他死了。”林清松的声音
低了下去。
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枯树的枝丫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先生,”他说,“我不知道我缺什么。但我知道我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