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老董说的一句话:"果树,跟人一样,你好好待它,它就好好长。你不好好待它,它就出问题。"
他想起阿钟说的:"根生哥,你种水果,跟养孩子似的。"
他想起林晚晴说的:"水果是有生命的,你要尊重它的生命。"
这些话,他以前只是听听。
现在,他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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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回到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本子。
记了一段话:
**"蜜糖一号,5 棵苗黄化,缺铁。pH 值 7.5,土壤偏碱。处理:螯合铁叶面喷施 3 次 + 硫磺粉调节 pH 值。处理后,新叶转绿,问题解决。"**
**"反思:种水果,要治标,更要治本。表面上看是缺铁,根子上是土壤 pH 值不对。做人也是一样,表面上看是某件事出了问题,根子上是自己的某个老毛病没改。"**
**"我的老毛病,是什么?"**
他写完这句话,停下了笔。
他的老毛病,是什么?
太相信人?不细看合同?不找证据?出了问题不吭声?一个人扛着?
他想了想,又写:
**"也许都有。但根子上,是我太急。急着翻身,急着赚钱,急着证明自己。急,就会出错。急,就会被人钻空子。"**
**"以后,不能急。"**
**"再急,也要先看清楚,再动手。"**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放在那截黄花梨树根旁边。
合作社的老周来找陈根生，脸色不太好。
“陈老板，忙着呢？”老周走到地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低沉，透着无奈。
陈根生合上笔记本，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笑着应声：“周叔，不忙，就是清点下果树情况。看你这脸色，是香蕉出问题了？今年你家蕉树挂果这么好，不该发愁啊。”
老周抬头望了望自家连片的香蕉林，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丰收是真丰收，可丰收不挣钱，有啥用？今年天气好、雨水足，我这十几亩香蕉，产量比往年高了一成多，果子成色也好，可就是卖不上价。”
他蹲在田埂上，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我今天刚去镇上问过行情，村里收水果的阿强，统一收价九毛钱一斤。我之前一直跟着你的渠道走，你给的收购价是一块一，看着每斤差两毛钱，差距不小。”
“可你的渠道都是发往广州、深圳的高端批发市场，路途远，物流运费、包装费都高得很。我粗粗算了一笔账，刨去这些开销，最后到手的净利润，跟卖给阿强的差不多。忙活大半年，看着产量喜人，挣不到钱。”
老周种了十几年香蕉，每年都是好坏混装统卖，丰年货多就压价，歉年货少就减产，一直被市场行情拿捏，没有主动权。
阿钟和阿武站在一旁，默默听着，也跟着叹了口气。村里多数农户都是这个困境，只会埋头种地，不懂分级、不懂市场，年年靠天吃饭、靠贩子定价。
陈根生听完老周的诉苦，走到老周身边，也缓缓蹲下身，语气平和沉稳，没老板的架子：“周叔，你别急，这事不是渠道的问题，是卖货的方式错了。你听我的，今年这批香蕉品质好，别再一锅端混着卖了。”
老周愣了愣，抬眼看向他：“不混着卖？那怎么卖？香蕉不都是统一打包拉走吗？”
“分开卖。”陈根生说道，“你回去之后，把所有成熟的香蕉仔细分三个等级。顶级的一级果，全部挑出来给我，我走广州高端商超渠道，品相达标，我给你一块二一斤，比之前还贵一毛。中等品相的二级果，你就在本地集市、镇上水果店零售，或者卖给阿强，本地流通足够了。”
“至于那些果型偏小、表皮有轻微疤痕、成熟度不足，或者有轻微虫眼的三级果，别低价甩卖，也别烂在地里浪费。镇上有水果深加工加工厂，专门收残次香蕉榨汁、做香蕉干、香蕉片，哪怕单价低一点，但稳保本，不浪费产量。”
“分分级？怎么分？”
陈根生拿出笔记本，把自己总结的香蕉分级标准一条一条地讲给老周听。一级果什么样、二级果什么样、三级果什么样，大小、颜色、有无疤痕、有无病虫害，每一条都说得很清楚。
老周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老板，你是从哪儿学来这些的？”
“自己总结的。”
“你自己总结的？”老周瞪大了眼睛，“你来海南之前也种过香蕉？”
“没有，就来海南的这两年多。”
“我种了十几年，都没总结出你这么细的标准。”
陈根生笑了笑：“我是笨人，笨办法。”
“种地没有捷径，无非就是别人敷衍的地方，我多上点心而已。”
听到这句话让老周心里五味杂陈。他看着眼前这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再想想自己墨守成规、固步自封的十几年，真是一言难尽。
“我记下了！我现在就回去拿本子抄下来！”
老周赶忙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纸，又借了阿钟的笔，认认真真把陈根生的香蕉分级标准一字一句誊抄下来，抄得工工整整，生怕错漏半个字。
抄完之后，他小心翼翼折好揣进贴身口袋：“陈老板，谢谢你！我这就回去安排工人分拣香蕉，严格按你这个标准来！”
说完，老周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老周家的蕉园再也不是以往粗放采收的样子。他亲自守在地里，带着家人雇工，严格按照分级标准，逐条筛选、分批堆放，一丝不苟。
一周后的傍晚，陈根生刚吃完晚饭，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老周的名字。
接通电话的瞬间，老周亢奋、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他的喜悦：“陈老板！成了！大好事！太谢谢你了！”
陈根生握着手机，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周叔，慢慢来，别急，慢慢说。”
“我按照你教的方法，完完整整分了三级果！”老周激动的说道，“最好的一级果，我全部发给你的广州渠道，实打实卖到了一块二一斤，比往年统卖贵了三成！中等的二级果，我拉去镇上集市零售，不用被贩子压价，卖到九毛五一斤，比阿强的收购价还高五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