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五天。前三天走的是官道，路宽，行人少，一路没有遇到阻碍。第四天拐进一条窄谷，谷道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陡，路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走在上面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响声。第五天一早，他们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黑云峪的入口出现在前方。
那是一个窄口，两侧的山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道缝，缝宽不过两丈，向里延伸进去，越往深处越暗。山壁的颜色是深灰色的，表面寸草不生，只有裂缝处垂下几缕干枯的藤蔓，在风里微微摇晃。峪口上方常年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云雾，不散不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山脊上方。
沈孤舟在山梁上停下来，看着那个窄口。他背上的两柄兵器各自贴着肩胛骨的位置，不离剑的剑鞘稍长一些，皆烬刀的刀鞘短一些，两柄兵器在他走动时会轻轻地互相碰触，发出极轻的声响。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下去。温达在他侧后方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峪口的方向。“森吉嘉措的人已经进去了，他们在里面等了三天。”
“有没有人出来过？”
“没有。进去之后就没出来。”温达说，“他不想出来。”
沈孤舟沿着山坡往下走，脚步踩在碎石上，碎石在靴底下滑又稳住。其他人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松散的队形。到了峪口的时候他在那块窄口前面停了一下，侧身看了一下入口两侧的山壁，山壁上没有机关，没有伏兵。他迈步走了进去。
峪道比外面看起来更窄，走了约莫一里路之后开始变宽，两侧的山壁渐渐后撤，露出一片不规则的谷地。谷地中央的地面是硬土，被踩得很实，边缘长着几丛矮荆棘。谷地尽头的山壁下站着一排人，不多，大约二十来个，都穿着暗色的衣袍，手里握着各式兵器。他们站得很散，但互相之间的距离大致相等，像有人在地上画好了位置让他们站上去的。
森吉嘉措坐在山壁下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他比沈孤舟想象中更瘦，干瘪得像一具被风干了的尸体，披着一件暗红色的袈裟，袈裟的边缘磨得发亮。他手里转动着一串念珠，珠子是人骨磨成的，色如旧象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哑光。他身边站着一个人，身形比他要高大一些，肩上扛着一柄骷髅降魔杵。那人就是炎祥嘉措，森吉嘉措的师弟，比森吉嘉措小一些岁数，但身形魁梧，站姿沉稳。
另外还有两拨人，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一个人穿得不像中原人，身上披着五颜六色的布条，脸上画着暗色的纹路，手里握着一柄用骨头和木头拼成的长杖。那是鬼裘。他站在暗处，低垂着眼睑，那柄骷髅杖的尖端正在地上的阴影里缓缓画圈，像在无意识地勾画什么图案。另一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站在谷地边缘的阴影下，身后并排立着三具铁灰色的东西，一动不动，看不清是人是物。那是莫风，湘西的尸傀匠，身边那三具一动不动的铁灰色东西就是他炼制的尸傀。
森吉嘉措从岩石上站了起来，动作不快，像是关节已经不太灵活了，但他站起来之后挺直了腰，比坐着的时候高出一截。他看着峪口方向进来的人，目光越过前面的人，落在了沈孤舟身上。他手里的人骨念珠还在转着，一颗接一颗。
“人齐了。”森吉嘉措的声音很干，像沙子磨过石头，“我在这里等了很久。你们来得不算太晚。”
沈孤舟站在谷地中央，离森吉嘉措大约二十步远。他身后的人已经在谷地入口附近散开了，各自找到了位置。温达站在靠左的位置，青玉短箫已经取在了手里。江尘在温达侧后方，打狗棒横握，酒葫芦的绳子已经解开了，但挂在了腰间没有取下来。妙因和妙果站在最后面，从进入峪口以来一直没有靠近前方，只是站在人群后面。江尘手下的丐帮弟子围在四周，和至善盟那些散兵保持着对峙的距离。汪剑通站在江尘身后两步的位置，手已经握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沈孤舟看着森吉嘉措，没有往前走。“司空晦已经不在五台山了。”
“我知道。”森吉嘉措说，“他走之前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了。我让他去的，他死了，他的人自然归我。他的刀法和掌法都是我从西域带入中原的，如今连他最后那点残存的痕迹也已经被岁月抹去了。他死了，他的东西还在。我的东西还在。所以我在这里等你们。”
沈孤舟把不离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没有拔剑。“你等我们做什么？”
“等你们来。”森吉嘉措把念珠收进掌心，攥紧了，那些骨珠子互相挤在一起，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踩在碎瓷片上。他攥着念珠的手掌从膝盖上移开，垂在身侧，像一截枯树的枝丫无声地放了下来，“等你们走到我面前来，然后看着你们——走回去。”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动了一下。那一下极快，快到沈孤舟几乎没有看清他是怎么从岩石上滑下来的。他落地的时候人已经在几步之外，暗红色的袈裟在空中拖出一道深色的弧线，像一支被风吹偏的火把。他右手已经抬起来了，掌心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那层光在他拍出第一掌的时候就已经从掌心蔓延到了指端，像一层活着的釉彩在皮肤表面缓缓流动。那股灼热的气流从沈孤舟面前掠过，他的衣摆在那一瞬间被推向后方，发丝被气流扯直了一瞬，那层热浪擦过他的脸侧，没有击中，但热意留在那里，像被一张烙铁靠近又移开的痕迹。
然后他停住了。因为一道灰色的影子凭空出现在沈孤舟和森吉嘉措之间。那个人出现得太安静了，像从空气里走出来的，没有带起任何风声，没有扰动地面的浮尘。他穿着一件灰布僧袍，已经很旧了，袍角磨得发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内衬。他的头发是白的，胡子是白的，眉毛也是白的，但脸上没有太多皱纹，只是皮肤薄了一层，像一张被反复抄写的旧纸，字迹已经淡了，但纸还在。他站在森吉嘉措面前，隔着一丈多一点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自己很熟悉的东西。
森吉嘉措的动作停住了，他举着的掌缓缓放下，手心的红光在他放下手掌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像一盏油灯被慢慢拧小了灯捻子。他看着面前那个灰衣老僧，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杨延德。你还没死。”
法慧没有说话。他抬起右手，食指缓缓前伸，指尖在空中画了一道线。那道线几乎是透明的，沈孤舟没有看到剑气或光芒，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只看到森吉嘉措面前那道暗红色的掌风在指尖接触的一瞬间向内塌陷了下去，像一面墙被从中间吹了一口，整面墙的轮廓都在向内收缩，最后收成了一个极小的点，消失了。森吉嘉措的身体在那道掌风完全消失之后晃了一下，像一截被砍断了的树桩在倒下之前那极短的一瞬。人骨念珠从他松开的指间滑落，落在地上，珠子散开，几颗沿着倾斜的硬土路面滚了出去，有的滚进石缝里停住了，有的还在慢慢转着微小的圈。森吉嘉措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指尖碰到衣料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摸到了什么不该在那里的东西。他没有再动，后背贴着山壁滑坐下去，坐在地上，像是终于累了，腿弯着，肩膀靠着石头，坐稳了，不再挪动。
法慧收回了手指。他站在森吉嘉措面前，静静地看着他坐下去，看着他的手从心口滑落，落在膝盖旁边的地面上。然后他转过身来，在沈孤舟面前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他什么也没有说，转身朝峪口外走去。他的背影在窄谷的昏暗光线里越走越远，灰色的僧袍和灰色的山壁渐渐融在一起。沈孤舟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峪口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看向森吉嘉措坐着的那个位置。他已经不动了。人骨念珠散了一地，有几颗还在他脚边停着，像还没有完全想好该停在哪里。
周围的空气在法慧消失之后开始重新流动。沈孤舟把剑从鞘中拔出来，剑尖指向地面。他面前还有三拨人。
炎祥嘉措已经跨步出来了。他提着那柄骷髅降魔杵，杵头落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他的步伐稳健，踩在硬土路面上每一步都落得很沉。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击的落点都很准确，像是多年用惯了这柄重兵器，已经不需要看也知道它会在哪里落下。那柄骷髅降魔杵再一次落下的时候，碰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沈孤舟看见那面墙在他面前旋转着，不前进也不后退，只是在旋转，像一面巨大的石磨，把他降魔杵上的力道磨进去一层又一层，再转出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三四成了。妙因和妙果并肩站在那面墙后面，妙因掌势前推，妙果指力侧击。两人没有分开过，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距离。沈孤舟见过这个阵势，知道那是因和果在交替轮转。
炎祥嘉措的降魔杵已经被磨掉了三成力道，他被那股旋转的气流带得往侧面偏了一步，这一步让他暴露了左肩的破绽。妙果的指力从那个破绽里穿了过去，没有停顿，直取他的肩头。炎祥嘉措侧身避开，退了一步，重新站稳。
温达那边已经和鬼裘交手了。鬼裘的杖影在暗处晃动，带着一种飘忽不定的节奏，杖端每次落地的位置都不相同。温达的青玉短箫在他手里已经化为那根翠绿色的长棒，棒尖点向鬼裘杖影中短暂的迟滞处。鬼裘的杖影开始显出缝隙。他退了两步，温达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他原来站的位置，棒身垂下，尖端触地。
江尘那边动静最大。莫风的铁尸已经冲上来了，两具一左一右，第三具跟在后面。铁尸的关节在高速移动中发出类似生锈铁片摩擦的声响，它们各自扬起铁灰色的手臂拍下来。江尘没有正面去接那两掌，打狗棒一翻，“绊”字诀扫过第一具铁尸的脚踝，那具铁尸的步态顿了一下。然后他偏身从两具铁尸之间穿了过去，顺手一棒敲在了第三具铁尸的膝弯上，力道不重，但很稳，像钉子打在木头上。那具铁尸的膝盖弯了一下，没能完全弯下去，但动作慢了半拍。
沈孤舟在谷地的另一侧，他对着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人站在谷地最里面的阴影中，双手垂着，没有兵器。司空晦死后，他才是森吉嘉措留下的最后一个核心人物，站在那里的就是他自己。他既不靠近也不后退，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待。沈孤舟握着不离剑朝那个人走了过去，每走一步都在缩短距离。他的脚步落在硬土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剑尖始终对着地面，没有举起来。他走到离那个人大约七八步远的位置停住了。
沈孤舟看着他，把不离剑从地面抬起来，剑尖指向他的方向：“你也要等？”那人看着沈孤舟，嘴角动了一下：“我不等。我一直在等你。”他说完抬手拍出了第一掌，掌风推出来的时候不像司空晦那样厚重，但更急，像一尾游在水面上的黑鱼，贴着空气表面滑过来，又快又滑。沈孤舟侧身避过，那掌风擦过他肩头，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浅沟，碎石和尘土向两侧翻卷。他接住了第二掌，左手掌缘推出去，没有与对方的掌力硬碰，只是从侧面轻轻一引，让它偏了一个角度，滑向了他身后的地面。硬土路面上又多了一道犁痕。
他往侧面移了半步，剑尖在移动中划了一道弧线，点在对方下一掌将起未起的间隙里，那人不得不撤掌回防。沈孤舟的剑尖在空气中划出的那道弧线还在微微发亮，像一根细钢丝悬在暗处。他没有再出第二剑，只是让剑尖停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他握着不离剑，指尖稳稳地贴着剑柄上的纹路，呼吸平缓，等待下一个破绽。
谷地里的风开始转向了，从峪口外面灌进来的气流把地面上的浮尘推往谷地深处。沈孤舟面前的那个人没有再出第二掌，只是站在原地。沈孤舟握着剑站在原地。黑云峪上空那层灰黑色的云雾在风里被撕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天光，那道光落在谷地中央的硬土地上，照出一道窄窄的亮痕。那道光正落在沈孤舟和那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条分界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