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杰聪不动声色,心中却在飞速盘算。他抬眼望向八卦门众弟子,语气不咸不淡:“众位师侄,你们意下如何?”
子休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如今谁是谁非,尚未分明。等阁主出关,自然水落石出。”
于红娴冷笑一声:“什么谁是谁非?她们勾结摩天殿的人,你不都亲眼看见了?”
天禽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看着于红娴道:“空师叔他们明明是你捉上恒山的!你安排琴箫合奏,扰乱阁主心神,致使阁主走火入魔,如今反倒诬赖我们!”
于红娴不慌不忙,冷笑更甚:“天心是不是你们一伙的?与天心相好的那个少年,是不是摩天殿的弟子?他们俩琴箫合奏,扰得阁主走火入魔,身受重伤,如今倒打一耙,反说是我害的?可笑!你们在长安就勾搭成奸,还以为我不知道?”
天冲等人被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话堵得哑口无言。明明亲眼所见的一切,到了于红娴嘴里竟全变了模样,她们想辩,却不知从何辩起。
于红娴不再理会她们,转向朗杰聪,拔剑出鞘。她的魔音扇已失在飞石窟中,此刻手中握的是天芮留下的长剑。剑锋寒光映着她阴冷的面容:“师弟,上吧!还等什么?”
朗杰聪抬起手,缓缓地捋了捋袖口,语气平淡。
“师姐,不必着急!还是等阁主出来再说。”
于红娴一愣,万万没想到他会这般态度。她急道:“等阁主出来?要等到什么时候?”
朗杰聪笑了笑,没有回话。
以私心论,他自然希望于红娴说的是真话。空空儿辅佐太子李亨,而他辅佐安禄山,两者本就是敌对,立场分明。
可眼下谁是谁非尚未分明,若武辰君真的还活着,出关后,他站错了队,岂不是自掘坟墓?他不想冒险。
他目光落在石壁上那个浅浅的坑洼上,眉头微皱。工匠们挖了多日,也不过刮下一层石粉。他转头看向火魔,抬了抬下巴。
火魔会意,上前几步,右手按动背后大罐底部的长柄。一道灼热的火柱从左袖中喷射而出,直直射向石壁。火焰舔舐着岩石,发出嗤嗤的声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气味。
全择生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他这是要干嘛?想把石壁烧熔吗?”
众人心中也是同样的疑惑。
火魔烧了一阵,收火退下。土鬼随即上前,左手的钻头抵住石壁,猛地一钻,被烧得滚烫的岩石应声裂开,碎块簌簌落下。他沿着裂缝继续钻凿,不过片刻,石壁上便剥落了一大层。
火魔再次上前喷火,土鬼随后又钻。两人一烧一钻,配合默契,不到一个时辰,石壁上已现出一个大坑。
众人看得瞠目结舌。
那坚硬如铁的石壁,在他们手下竟像泥塑一般。他们不知其中原理,岩石被烈火灼烧后急剧膨胀,再经外力钻击,便沿着纹理自然开裂。
旁观者不明所以,只道是火魔与土鬼神通广大。
如此又过了两个多时辰,石壁终于被钻穿。火光从洞口透出来,幽幽地照着洞外诸人的脸。火魔和土鬼将洞口扩宽,直到可容一人进出,才退到一旁。
于红娴早已按捺不住,几步抢到洞口旁。她的心思,在场的人谁都看得明白,她要第一个进去。若武辰君已死,那就是死无对证;若武辰君还活着,她便趁其伤重,先下手为强。
事已至此,她已没有退路。
天冲看出了她的意图,当即扬声:“应该让子休师姐她们先进去!”
于红娴充耳不闻,弯腰便要钻洞。
“二师姐!”朗杰聪叫住她,“天冲师侄说得有理,还是让子休师侄先进去。”
于红娴直起身,狠狠剜了朗杰聪一眼:“你还叫她师侄?”
朗杰聪笑了笑:“何必这般小气。”他朝子休抬了抬下巴,“进去吧!”
子休也不推辞,弯腰钻入洞口。片刻后,洞中传来石门开启的隆隆声响。众人鱼贯而入。
飞石窟中,盆火还亮着,橘红色的光映在四壁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久未通风的气息。
众人穿过外洞,朝里走去。越往里走,寒气越重,石壁上渐渐出现了白霜。
在石窟深处,石壁根处,一具遗体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素白的被套。
子休上前,轻轻揭开被套。武辰君的面容露了出来,白发如雪,双目微阖,神色平静,像是睡着了一般。
子休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冰冷的触感让她最后的希望也碎了。她伏在武辰君身上,失声痛哭。
八卦门众弟子纷纷跪倒,哭声一片。天冲、天辅、天禽、天任、天柱也相继跪下,叩首流泪。空空儿三人站在后面,默然肃立。
于红娴大着胆子走上前,伸手探了探武辰君的脉息,确实死了,死得透透的。
她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立刻跪下来,假意痛哭:“阁主!您死得好惨啊!”
那哭声凄厉,泪却一滴也没有。
哭了一阵,于红娴站起身,拭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面上悲戚一扫而空,换上冷厉之色。她拔剑出鞘,朗声道:“星辰阁众弟子听令!捉拿叛徒!”
天蓬、天英应声拔剑。八卦门八名弟子相互看了一眼,也纷纷拔出长剑,将天冲、天辅、天禽、天任、天柱,以及空空儿三人,团团围住。
天禽气得浑身发抖。
“究竟谁才是叛徒?”
于红娴厉声道:“阁主进洞时还好好活着,如今却被你们的同谋天心害死了!事到如今,还敢狡辩?给我拿下!”
长剑出鞘声如疾风骤雨,杀意弥漫在冰冷的石窟中。
就在这时,一阵隆隆的声响从石窟深处传来。
石室石门开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那个方向。一男一女从暗处走了出来,正是龙涯安和武天心。
他们在飞石窟中多日,日夜不分,饿了便吃,累了便睡,醒了便各自练功疗伤,早已忘了外面的光阴。
方才隐约听见人声,还以为是错觉,此刻见到眼前黑压压的一大群人,两人都不由怔住了。
于红娴一见他二人,眼中寒光更盛,厉声喝道:“你们两个奸夫淫妇,终于出来了!给我一起拿下!”
武天心先是一愣,随即涨红了脸:“什么奸夫淫妇?”
于红娴冷笑:“你们俩躲在石室里,做那苟且之事,不是奸夫淫妇是什么?”
“你……”
武天心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与龙涯安虽同室而眠,却是清清白白,可这话当着这许多人,如何说得清楚?
于红娴不容她辩解,又道:“你们害死了阁主,抢走了神功秘笈!还不快把秘笈交出来,本座或可留你们全尸!”
她心中清楚,那秘笈早被阴阳二老夺去,此刻这样说,不过是为了引朗杰聪出手,避免朗杰聪坐山观虎斗。
龙涯安上前一步,将武天心护在身后,朗声道:“前辈,贵派前任阁主分明是被你设计害死的,天辅姐姐她们都可以作证!秘笈已被阴阳二老抢走,如何赖到我们头上?”
于红娴冷笑:“前任阁主?你也知道我是第二任阁主了?算你识相!不过嘛……”她目光扫过天冲等人,“天辅她们几个叛徒,本就与你们是一伙的,如何作证?当我们是傻子?至于阴阳二老抢到的秘笈,分明是假的!休想骗我!”
龙涯安深吸一口气,拉起武天心的手,将那只戴着乌黑戒指的手指亮在众人面前:“实不相瞒,贵派前任阁主已将阁主之位传给了天心,并认她为义女。”
星辰戒在盆火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那古朴的纹路,那沉甸甸的分量。在场的人都知道,那是阁主的信物,见戒如见阁主。
于红娴冷笑更甚:“分明是你们害死了前任阁主,从她手上抢来的!还编出什么传位、认女的谎言,也不害臊!”
“你……”
龙涯安一时语塞。
于红娴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厉声道:“废话少说!把秘笈和星辰戒交出来!”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出,直扑武天心。
正是朗杰聪。
武辰君已死,道静已亡,九星门四分五裂,这正是他夺取阁主之位、抢夺神功秘笈的天赐良机。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他要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将星辰戒和秘笈一并收入囊中。
石窟中,剑拔弩张,杀机四伏。盆火的光在墙壁上剧烈地跳动,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暗夜中厮杀的鬼魅。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