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陆沉回到住处，将那份名单摊开在桌面上，目光再次扫过那十七个名字。他的目光在孙裕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开，又落回到名单上其他几个被韩肃标注为“失踪”的名字上。他在桌边坐下，没有开灯，任由窗外的暮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入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昏暗的光影。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像是在等待某个想法自己浮现出来。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周启明给他这份名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因为很多文件已经被销毁了，我只能通过间接记录和旁证来还原。”间接记录和旁证，这意味着周启明在整理这份名单的过程中，接触过大量非正式的、未被归档的信息来源。这些信息来源可能包括退休官员的口述、私人信件、甚至是一些未被收录进官方档案的工作笔记。如果周启明能够通过这些非正式渠道还原出这份名单，那么同样的方法，是否也可以用来追踪孙裕的下落？
他拿起通讯器，拨通了周启明的号码。响了几声，对面接通了。
“是我。”陆沉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在整理那份名单的过程中，有没有接触过孙裕的私人信息？比如他退休后的居住地、家庭情况、或者他可能联系过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启明似乎在回忆，然后他缓缓开口：“孙裕……我没有直接接触过他本人，但我从一位已经退休的老同事那里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事情。那位老同事告诉我，孙裕在调离总指挥部后，曾经回过一次老家，一颗位于星域边缘的小行星，名字叫‘磐石’。”
“磐石？”陆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这颗星球。
“那是一个非常偏远的地方，人口稀少，以矿业为主。孙裕的老家在那里，他父母在他调离总指挥部之前就已经去世了，他在那里已经没有直系亲属了。”周启明停顿了一下，“但那位老同事告诉我，孙裕在调离后曾经给他在总指挥部的一位朋友寄过一封信。信中说，他回到了磐石，打算在那里定居下来，过普通人的生活。”
“那封信还在吗？”
“不在了。”周启明说，“那位朋友在收到信后不久就因病去世了，信件也随着他的遗物一起被处理掉了。但这个消息我一直记着。”
陆沉沉默了片刻。“磐石星。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挂断通讯，坐在黑暗中，望着窗外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磐石星，一颗位于星域边缘的矿业小行星，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如果孙裕真的在那里隐居了几十年，那么找到他，或许是揭开总指挥部掩盖真相的关键一步。
但他也知道，仅凭一个几十年前的传闻，就贸然前往一颗偏远星球寻找一个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人，这更像是一场赌博，而不是一次有计划的调查。可是，他现在手中的线索实在太少了，每一根都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而他必须在它们全部熄灭之前，抓住其中一根，点燃更大的火。
他打开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星图，铺在桌面上，找到了磐石星的位置。它位于人族星域的东缘，靠近一片未开发的混沌星区，距离星穹壁垒大约有六天的航程，如果搭乘高速侦察舰的话，可以缩短到四天。
四天。往返八天。再加上在当地搜寻的时间，至少需要两周。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灯，沉默了很久。两周时间，足够让很多事情发生变化，替代能源方案的实施，精神增幅矩阵的关闭，以及宋珉对总指挥部的调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在这个关键时刻离开星穹壁垒。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去，他可能会错过唯一一次找到孙裕的机会。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绪沉静下来，然后做出了决定。他拿起通讯器，拨通了苏晚的号码。
通讯接通后，苏晚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带着一丝警觉：“出什么事了？”
“我需要离开壁垒一段时间。”陆沉说，语气平静但笃定，“周启明提供了一条线索，当年经手何知远调查报告的经办人孙裕，可能在磐石星隐居。我要去找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晚没有立刻劝阻，也没有立刻赞同，而是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磐石星距离这里有多远？”
“高速侦察舰的话，单程大约四天。”
“往返八天，加上搜寻时间，至少两周。”苏晚迅速估算出了时间成本，“你确定要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替代能源方案刚获批，精神增幅矩阵还没关闭，宋珉的调查也才刚刚开始。”
“我知道。”陆沉说，“但如果孙裕是唯一一个还活着、且可能知道总指挥部内部运作细节的证人，那么找到他，比我们在壁垒里闭门调查一个月都更有价值。”
苏晚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但你打算怎么跟宋珉解释你的离开？”
“实话实说，我需要去后方协调一批关键配件。”陆沉说，“这个理由既合理，又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那你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苏晚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会的。”陆沉挂断通讯，将通讯器放在桌上，然后开始收拾行装。
次日清晨，人造天空刚刚切换到日间模式，淡金色的晨光透过模拟大气层的过滤洒落在壁垒的街道上。陆沉背着一个轻便的旅行包，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军衔标识的便装夹克，混在清晨出港的普通工作人员中，登上了一艘前往后方补给站的定期通勤船。他没有乘坐军用舰船，那样会留下出港记录，容易被人追踪。通勤船在补给站停留了大约两个小时，他换乘了一艘前往边缘星域的货运飞船，在拥挤的货舱中找了角落坐下，将旅行包抱在胸前，闭上眼睛，让自己进入浅层的休息状态。
飞船在星海中航行了整整四天。第三天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次小规模的陨石流，船体轻微颠簸了一阵，但很快就恢复了平稳。陆沉大多数时间都在阅读，他带着一本关于星域地质学的旧书，是临走前从图书馆顺手拿的，用来打发时间。他读得很慢，并不是因为内容有多深奥，而是因为他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让自己的大脑保持适度的活跃，又不至于过度消耗精力。
第四天傍晚，飞船抵达了磐石星的外围轨道。陆沉透过货舱那扇小小的舷窗，第一次看到了这颗星球的全貌，一颗灰褐色的表面布满陨石坑的小行星，没有大气层，没有海洋，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它静静地悬浮在星海中，像一颗被遗忘的石子，孤独而沉默。
飞船在同步轨道上短暂停留，释放出一艘小型登陆艇，载着陆沉和其他几名前往磐石星的乘客，缓缓降落在星球表面唯一一座小型港口。说是港口，其实只是一个简陋的起降平台，周围散落着几座低矮的合金建筑，在灰褐色的地表上投下深色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混合着金属氧化和矿物粉尘的气息，那是矿业星球特有的气味。
陆沉走下登陆艇，站在磐石星的土地上，仰头望了一眼天空，头顶是无尽的黑暗，点缀着稀疏的星光，没有大气层的过滤，那些星星看起来格外明亮，也格外冰冷。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终端，信号极其微弱，只有最基本的文字通讯功能，数据传输几乎不可能。他收回目光，背起旅行包，朝着港口那座唯一看起来还在运营的小型建筑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在这颗荒凉的小行星上找到孙裕。但他知道，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方向。他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金属门，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