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东塔突发,替补登场
胡久傀从一堆试卷里抬起头的时候,圆形学术报告厅里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不是比喻。是真的吵。
高三七班的区域里,赵班长的嗓门压过了全场两百多号人的嗡嗡议论声,正冲着手机那头吼:“什么叫找不到人?周扬早上还跟我发消息说今天状态还行!”电话那头不知道回了什么,赵班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指节攥着手机发白。
胡久傀把最后一道选择题的选项涂上答题卡,合上笔帽,才慢半拍地意识到周围好几个人都在看他。
“你看我干什么。”他声音不大,坐在同一排的陈默却像是被踩了尾巴,腾地站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哒哒哒哒哒,节奏又快又乱。
“老胡,周扬送医院了。”陈默说话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急性肠胃炎,高烧三十九度五,刚在校医室挂了水,人根本站不住。”
胡久傀把答题卡塞进书页里。
“所以呢。”
“所以个屁!”赵班长挂了电话,三步并作两步从过道那头冲过来,运动鞋在报告厅的阶梯地面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他站到胡久傀面前,额头上全是细汗,“你是七班唯一一个还能背得出一辩立论稿的人。上周周扬让你帮着改过稿子,你还给他列了七八条反驳点,对不对?”
胡久傀没否认。
上周周扬确实找过他。七班辩论队的一辩立论稿写得松散,漏洞多到胡久傀花了半个小时就标注出十一条逻辑跳跃。他本意是帮忙,没想过要亲自上场。高三的节奏紧,理综卷子还没刷完,他没精力掺和辩论赛的事。
但赵班长显然不打算给他拒绝的机会。
“签过名了。”赵班长把参赛名单怼到他面前,手指点着“替补队员”那一栏,胡久傀的名字确实在上面——那是开学初班委统一填报的,当时说走个形式,不会真让人上。
“走个形式。”胡久傀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平。
赵班长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工夫跟他掰扯。赛程规定,开赛前五分钟若一方一辩仍未到场,直接判负。东川一高高三专项思辨杯是学校官方认证的赛事,成绩计入综合素质评价,七班上学期拿了亚军,今年全班都指着能再进一步。周扬是主心骨,他一倒,场上剩下三个人根本没有完整立论能力。
“你就上去站个台。”赵班长压低声音,语气从急躁硬生生扭成了商量,“立论稿照读就行,自由辩环节让陈默他们多顶一顶,你只要不崩盘,咱们就能撑到周扬回来。”
胡久傀抬起眼,看了看赛场上已经落位的对方辩手。
西阁文科综合楼的代表队,校队王牌一辩林夕带队。她今天穿的是东川一高秋季制服,深蓝色西装外套,左胸口别着校刊《青箴》的银色徽章。长发用一根黑色细绳束在脑后,整个人坐得笔直,面前的桌面上摊开三页手写立论稿,钢笔帽已经拔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
胡久傀认得她。
全校没人不认得林夕。《青箴》校刊主编,西阁文科综合楼人文伦理派的核心人物,连续三届校辩论赛最佳一辩。她的立论风格全校公认——不靠诡辩压人,不靠语速碾压,专门挑最柔软的地方下刀。上个月校刊发的那篇《当屏幕成为牢笼》,写未成年人短视频成瘾问题,全文三千字没有一句说教,全是具体个案,读完之后让人说不出的堵。
胡久傀看过那篇文章,觉得写得好,逻辑漏洞也多。
“行。”
他站起来,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陈默愣了一下,敲桌沿的手指停住了。
“我上。”
圆形学术报告厅的顶灯是冷白色,照在辩论台上像是手术灯。胡久傀走上台的时候,右手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手腕——那里有一小块老茧,是常年伏案写字磨出来的。他没有立论稿,周扬那份修改版还在对方手机上没发过来。赵班长在台下急得直跺脚,但赛程不等人,主席台上辩论赛主席已经拿起了铜铃。
正方:短视频娱乐软件应当为青少年沉迷负主要责任。
反方:终端使用者应当为自身沉迷行为承担主要责任。
七班抽到的是反方。
这就意味着,胡久傀现在站的位置,是要替“使用者”说话。
台下嗡嗡的议论声没停。二百多双眼睛盯着他,有好奇的,有等着看笑话的,也有纯粹凑热闹的。东塔理科教研楼来的人坐在左手边,西阁文科综合楼的坐在右手边,中间隔着一条过道,像是天然的分界线。
胡久傀没看台下。
他盯着对面。
林夕正在用右手攥钢笔。不是正常握笔的姿势,是整只手圈住了笔杆,指节微微泛白。胡久傀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她已经松开了手,但笔杆上留下了浅浅的指纹印痕。
她在紧张。
或者说,她在蓄力。
铜铃响了。
林夕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吐字极清:“谢谢主席。今天对方辩友将要告诉大家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凌晨三点打开手机,被算法投喂的一条接一条短视频绑架了全部注意力,最终荒废学业、伤害视力、扭曲社交认知——这一切,是这个孩子自己的错,与那个花了三百个工程师、投入两年时间、专门优化过成瘾机制的软件平台,没有任何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
报告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一阵低沉的附和声。不是鼓掌,是那种被戳中某根神经之后下意识的认同,像是有人替你说了你一直想说但说不清楚的话。
林夕继续说:“我方不否认终端使用者应当具备基本的自控能力。但当我们面对的是一个针对青少年心理弱点进行过系统性优化的算法产品,当我们面对的是连成年人都难以抵抗的投喂机制,把主要责任推给一个尚未发育完全的未成年人——这不是讲道理,这是欺负人。”
她把“欺负人”三个字咬得很轻,但落下去的分量很重。
西阁那边有人开始点头。
东塔这边一片沉默。
陈默在桌子底下又敲起了桌沿,频率比之前更快。二辩苏晚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计分表,三辩林屿用笔帽一下一下点着下巴,没人开口。
该他了。
胡久傀站起来。
他没有立论稿,面前只有一张空白草稿纸和一支笔。台下的张景明老师——语文教研组长、本场评委之一——推了推眼镜,眉头微皱。他对理科生辩手向来不太看好,觉得他们说话太硬,像在做证明题,缺少人文温度。
胡久傀开口了。
“对方辩友用了‘欺负人’这个词。”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咬字极稳,“感情上,我很认同。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确实不该独自面对三百个工程师。但问题在于——这个软件的代码里,有没有一行写着‘请去伤害未成年人’?”
他停了一秒。
“没有。代码不会写这句话,算法也不会主动挑选受害者。软件本身,就是一串指令的集合。它不会恨你,不会害你,也不会爱你。它甚至不知道你是谁。把它推到被告席上,本质上是在审判一个没有自主意志的东西。”
林夕抬起了眼,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胡久傀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他没有停。
“成瘾的真实链条是这样的:有人设计了算法,有人审核了内容,有人制定了行业规范,有人监管了执行过程,最后有一个用户在凌晨三点打开了这个软件。这里面每一环的责任权重不同,但如果把全部锅扣在任何一环头上——尤其是扣在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工具头上——这不是在追责,这是在找替罪羊。”
他说完,坐下了。
报告厅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不是认同的寂静,是那种大脑正在消化信息的停顿。东塔这边有几个男生开始窃窃私语,西阁那边的气氛明显冷下来,有人皱着眉在翻看手里的材料。坐在评委席边上的校辩论队指导老师张景明没有动笔打分,手指搭在评分表边缘,表情看不分明。
林夕没有立刻站起来反驳。
她盯着胡久傀看了三秒。
不是敌意,是打量。像是一个写了三年文章的人,突然在一场辩论赛上遇到了一个说话方式完全不同、但意外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然后她站起来,攥紧钢笔的右手松开了。
“对方辩友说软件没有自主意志,这一点我方在事实上可以接受。”她的语气平静,但推出来的下一句话却直击要害,“但‘没有自主意志’不等于‘没有因果关系’。一把刀没有杀意,但制刀者如果在刀柄上涂了毒,这件事就不只是持刀人的问题。对方辩友刚才提到了一串责任主体——设计者、审核者、监管者——那么请问,在这条成瘾链条上,谁才是那个‘涂毒’的人?谁该为‘明知道会上瘾但继续优化成瘾机制’这件事负主要责任?”
台下响起了掌声。
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那种被精准一击点燃的喝彩。西阁文科综合楼来的学生占了半场,掌声响亮而整齐,像一排浪涌过来。
胡久傀没有着急站起来回应。
他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字迹潦草,只有他自己看得懂:工具中立。三方拆分。边界未定。
周扬不在,陈默敲桌沿的频率越来越快,苏晚依旧面无表情,林屿的笔帽点下巴点得更急。整个七班辩位上,唯一的稳定锚点是这个半小时前才被临时抓上来的替补。
赵班长在台下攥着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铜铃又响了,自由辩论环节开始。
林夕的队友江知予率先抢到了发言权。他站起来的声音比林夕大,语气也更冲:“对方辩友的逻辑很简单,软件是死的,人是活的,所以活人自己负责。那我想请教对方辩友一个现实案例:去年西川行省青少年网络行为白皮书里明确提到,十二岁到十八岁年龄段的使用者中,有百分之四十一的人存在至少一种算法依赖行为。这四成青少年——在你眼里,全都是‘自找的’?”
西阁的掌声还没停,东塔这边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椅背。
陈默站了起来。
他平时话不多,一站起来就先咽了口唾沫,手指在桌沿上快速敲了三下,然后才开口:“江知予,你说的百分之四十一我看了。同一个报告里还写了,在所有算法依赖的青少年样本中,家庭监管缺位的比例是百分之六十三。你刚才只挑了其中一个数字来讲,这本身就是选择性举证。”
他的声音越说越稳,手指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
“如果把所有案例都推到平台身上,那监护人的角色是什么?学校教育的角色是什么?总不能说,孩子成瘾了全怪软件,孩子变好了全是教育的功劳。”
报告厅里的气氛松动了。东塔这边第一次有了底气,几个男生开始低声喊“好”。
但江知予没给陈默喘息的机会,站起来又是一轮猛攻:“那监护人管不住的怎么办?贫穷家庭、单亲家庭、留守家庭——家长自己都在打两份工,你让他们拿什么去监管孩子每天刷五个小时手机?这种情况下把责任推给家庭,是不是一种‘何不食肉糜’?”
陈默张了张嘴,手指又敲起来了。
胡久傀按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胡久傀站起来。
“没有推给家庭。”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刚才陈默说的是‘家庭监管缺位是数据上的关联因素’,不是‘家庭应该承担全部责任’。对方辩友,你把‘指出一个相关因素’偷换成了‘把责任全推给这个因素’——这是偷换概念。”
他顿了顿。
“至于贫困家庭、留守家庭——这些恰恰证明了自用者自控的重要性。外部监管条件越薄弱,终端使用者自身的风险意识和自我约束就越关键。否则你告诉我,同一条街、同一个家庭条件、同一部手机,为什么有的孩子刷到凌晨四点,有的孩子定了个闹钟到点就关?差距在哪里?在软件还是在人?”
江知予一时语塞。
林夕按住了江知予的手腕,就像胡久傀按住了陈默。
她站起来,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先看了胡久傀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一闪而过的欣赏,更多的是一种“遇到真正对手了”的郑重。
“对方辩友说自控力是关键变量。”她的语气平稳,“但你用了‘为什么有的孩子能自控’来论证‘所有孩子都应该能自控’。这个逻辑成立的前提是——所有孩子拥有相同的认知水平、心理发育程度和成长环境。而这个前提,本身就不成立。”
她放下笔。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前额叶皮层还没发育完全,负责冲动控制的那部分神经回路还在搭建。他的大脑结构决定了他就是比成年人更容易沉迷即时满足。你让他去‘自控’,无异于让一个近视的人不戴眼镜去认视力表最后一排——他做不到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生理上就没准备好。”
“把主要责任放在这样一个群体身上,对方辩友,你觉得公平吗?”
报告厅里安静了。
连东塔这边的附和声都停了。几个刚才还在叫好的男生不自觉地闭上了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张景明在评委席上微微点头,笔尖落在评分表上,写下了一行批注。
胡久傀站起来之前,在草稿纸上又写了两行字。
工具中立不破。分责逻辑成立。短板:共情个案无法覆盖。
然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不公平。”
三个字,承认得很干脆。林夕愣了一下。
“但不公平,不代表不成立。”胡久傀看着她,语气没有攻击性,像是在陈述一道证明题的结论,“这个世界上很多成立的道理听起来都不公平。平台的责任我承认,监管的责任我也承认,我方的立场从来不是‘使用者负全责’,而是‘责任不能被单一主体独揽’。”
他停了半秒。
“至于具体该怎么分,那需要另一个专门的体系去讨论。但至少有一点我方坚持——你不能因为弱势群体值得同情,就把本应多方分担的责任,全部砸在一个没有自主意志的工具头上。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是在寻找一个方便的宣泄对象。”
他坐下了。
没有人鼓掌。但也没有人反驳。
不是被说服了,而是所有人都意识到——今天这个辩论台,已经不再是林夕一个人控场的舞台了。
主席看了看时间,宣布自由辩论环节结束,双方进入结辩准备。
陈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刚才说的‘体系’是什么?”
胡久傀没回答。他把草稿纸上那几行字折起来,塞进了制服口袋。
那上面写的,他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楚。
工具中立、三方分责、权重博弈——这些都是刚才在赛场上被林夕逼出来的碎片化想法,散乱的、不成体系的,但方向是对的。他自己知道方向是对的。
只是现在,他还没办法把它搭成一个完整的框架。
比赛最终打满了全场。评委没有当场宣布胜负,只说比分胶着,需要合议。
散场的时候,报告厅里的议论声比开场前还大。有人拍陈默的肩膀说你小子今天真敢说,有人围着林夕讨论刚才的攻防细节,有人站在过道里复盘自由辩的每一个回合。
胡久傀从侧门走了。
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跟他搭话。
东塔理科教研楼的走廊很长,下午四点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打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排长方形的光斑。他一个人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啪嗒啪嗒,不快不慢。
走到东塔三层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透过走廊的窗户,能看见对面西阁文科综合楼四层的校刊编辑部窗口亮着灯。那个窗口后面,林夕大概已经在写今天的赛事记录了。
胡久傀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草稿纸,展开,盯着上面最后一行字。
分责逻辑成立。短板:共情个案无法覆盖。
他翻到草稿纸背面,用笔写下了三个词。
缔造者。监管者。自用者。
写完,他盯着这三个词看了很久,然后把草稿纸重新折好,放回了口袋。
不着急。
这还只是第一场。
他推开东塔理科自习室的门,桌上一张没做完的物理模拟卷还摊开在原来的位置。他坐下来,拿起笔,翻到第一道大题。
脑子里却还是辩论赛的画面。
林夕攥紧钢笔的手。陈默敲击桌沿的手指。江知予拔高声调时涨红的脸。全场起哄时涌过来的声浪。
还有林夕站起来,说出“你觉得公平吗”时,那个压低了却比任何高声都更重的语气。
胡久傀把笔放下,闭了闭眼睛。
赢了输了还不知道。
但这套理论——这套连他自己都还说不清楚的东西——他知道它有用。
而且他会把它搭出来。
一场一场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