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第十五天,龚都来了。
那天清早我刚把院里的水缸灌满,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沉沉的脚步声。不是寻常巡卒的步子,是穿着靴底硬甲的人才会踩出的那种顿挫感。我抬头,院门没关,龚都那宽大的身影已经堵在了门口。他今天破例穿了甲,皮甲上还沾着晨露,像是刚从城外回来的。
他身后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进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正蹲在井边洗手的刘协身上。
"陛下,"龚都开口,声音比那天接驾时低了两分,"草民有一事禀报。"
刘协站起来,把手上的水在衣摆上擦干,神色平静:"龚将军请说。"
"草民昨日从北面巡哨回来,在路上截住了一个人。那人是许都那边派来的信使,身上带着曹操给汝南郡守的密令。"龚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卷封着漆印的帛书,递给刘协,"草民打开看了。曹操要求汝南郡守把陈逸——就是这位陈先生——押送许都,理由是'私通逆党、伪造圣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我没有说话,等龚都说完。
"草民想问陛下一句——这位陈先生,对陛下而言,到底是什么分量?"
刘协接过那卷帛书,没有打开看,只攥在手里。他看了龚都一眼,然后转头看了看我。那一眼里的东西很沉,可他的声音平稳得让我意外:"龚将军,陈逸之于朕,如同膀臂之于人身。你若把朕的膀臂砍了,朕站在这里,也就跟一截枯木没有区别。"
龚都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把帛书留在刘协手里,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侧过半个身子说:"陛下,草民今日拦下这封密令的事,曹操那边迟早会知道。草民既然做了,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他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闷了些,"可草民手下的人,不一定都是这个心思。"
他走了。门槛外头的晨光里,那个宽厚的背影一摇一晃地消失在巷子口。
刘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帛书。漆印已经被龚都拆过了,他抽出里面的帛页看了几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把帛书递给我:"你看看。"
我接过来扫了一遍,内容跟龚都说的一致——措辞强硬,让汝南郡守"凡见陈逸者,当即拿下,解送许都",还附了一张我的体貌描述,连"右眉有断痕"都写出来了,精准得像是照着我的脸画的。说明曹营里有人见过我,而且记得很仔细。
我把帛书折起来收好。现在的问题是:曹操知道我的长相,也知道我在汝南一带活动,但他还不确定刘协跟我在一起。如果他和刘协同时被暴露,那龚都为了自保也会翻脸。
"陛下,臣得离开这院子。"
刘协抬起头:"去哪儿?"
"不能走远,就在城里换个地方。如果曹营的密探是在找'陈逸',那只要他们发现我不在您身边,就不会立刻把您和'天子'联系起来。等刘备的人到了,我再回来。"
刘协看了我片刻。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走到井边,把手伸进桶里又洗了一遍手上的泥,然后直起身来:"朕跟你一起走。"
"陛下——"
"你不在,朕留在这里也一样危险。龚都刚才说了,他手下的人心思不一,若有人看朕落单起了异心,朕连把刀都来不及抽。"他拍了拍腰间那把短刀,"朕已经学了半个月的拔刀,但你还没教会朕怎么一个人守住这座院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赌气的成分,只有一种平稳的判断。我点了头。
半个时辰后,我们从偏院的后墙翻了出去。马六在巷口接应,带着我们穿过三条巷子,到了城南一间废弃的磨坊里——不是许都那种磨坊,比那个小得多,只有半间屋子大,磨盘已经碎了,地上铺着厚厚的谷壳和灰。马六提前在里面藏了干粮和一壶水,墙角还堆了一捆干草,勉强能躺人。
我们蹲在那间磨坊里,从窗缝里看着外面的街道。周小乙在外头放哨,每隔半个时辰回来报一次消息。头两天一切如常,到第三天傍晚,周小乙跑回来的时候脸色白了:"龚都府外头多了几个生面孔,不是他手下的人,穿的是便服,但腰里鼓鼓的,揣着家伙。"
曹营的暗探还是没有死心。当铺的线虽然断了,可"陈逸"这个名字已经在曹操的悬赏名单上挂着,他们只要确认我在汝南,就会不断派人来摸。
"那几个生面孔在龚都府外头转了两圈就走了,但其中一个人走之前往偏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周小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已经知道你们不在那儿了。"
当晚天刚擦黑,马六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消息:城南客栈住了三个从北面来的商客,没带货物,只带了两匹马。入住之后一直在屋里没出来,晚饭是让伙计端进去的。三个大男人关在屋里不出门,不像是做生意的。
我们的位置可能已经暴露了。磨坊虽然偏,但那三个商客如果是冲着"陈逸"来的,只要在城南逐户摸排,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月牙刚升起来,薄薄一道挂在天边。我对马六说:"你把这间磨坊前面那棵槐树的树皮刮一块下来,露白茬,然后往北走,在城北土地庙的台阶上放两块石头摞在一起。"
马六没有多问就去了。这两个是我和周小乙事先约好的转移暗号——如果城里的据点不安全,就往北撤,土地庙是备用汇合点。
当天后半夜,我带着刘协从磨坊的后窗翻出去,沿着城南的水沟往北匍匐前进。水沟里积着半尺深的泥浆,又冷又臭,我半跪在泥水里推着刘协的背让他先走,自己断后。刘协今晚穿了一身深色的短衣,爬进泥沟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把腰间的短刀往上提了提,免得浸水。
我们在泥水里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然后翻上沟沿,钻进北城的一片矮树林。土地庙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出来,门口石阶上果然有两块石头摞着。周小乙从庙里迎出来,压低声音说:"陈令史,龚都的人今晚上在满城搜人,说是'捉拿北来奸细',南城三条巷子全被堵了。幸好你们撤得早。"
我靠着土地庙的墙坐下来,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刘协蹲在旁边,脱下靴子倒出里面的泥浆,倒完了又穿上,动作利落,没有抱怨。
"刘备的人还有几天?"他问。
"今天第十五天。他说半月,最晚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刘协把靴带系紧,站了起来,走到土地庙的门口,望着北面的方向。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平原上稀疏的几点灯火,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他说:"那朕就在这里等。"
我们在土地庙里又藏了两天。这两天里,周小乙和马六轮流出去打探消息,带回来的信息越来越紧:龚都的搜捕力度松了,可城北的土地庙附近也多了两个闲逛的汉子。我们的行踪可能再次被盯上了。
第十九天的黄昏,周小乙从外面跑回来,这一次他的脚步比平时急,几乎是撞进门来的。他的脸上沾着灰,嘴角却咧着,喘着气说了一句:"北面……烟尘。大股的烟尘,往汝南方向来了。"
我猛地站起来,从庙门望出去。北面的地平线上,夕阳的余晖里,确实有一片茫茫的烟尘正在翻涌。那烟尘不紧不慢地往南推进,铺得很开,至少是一支五六百人的队伍。
刘协也站在我旁边,他的下巴微微抬着,目光锁在那片烟尘上。他的手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攥得很紧,可他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
"是刘备的人。"
我盯着那片烟尘看了很久,直到确认那些旗帜的颜色不是曹军的黑底红字,而是赤色的——汉家的赤色。烟尘底下,一面大旗在夕阳中缓缓展开,隔着好几里地,我隐约看见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刘"字。
我慢慢地蹲下来,双手撑住膝盖,把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微微发抖。刘协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土地庙的破门被风吹得吱呀响,远处的马蹄声隐隐可闻,正一寸一寸地逼近这座小城。
那些在许都的账本前熬的夜、在奉高苑的泥地上磨的刀、在南阳的雨夜里奔逃的每一步——在这一刻,它们终于开始汇聚成一条能看得见方向的路。
远处那面赤色大旗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