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区那座小型建筑内部比外观看起来要宽敞一些。一进门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大厅,地面铺着粗糙的防滑金属板,磨损严重,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凹痕。大厅一角设有一个简易的吧台,吧台后面摆着几排劣酒,几只倒挂的玻璃杯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吧台前散落着几张旧桌子和配套的椅子,桌面被磨得发亮,边缘有些卷翘。此刻只有两个顾客,一个穿着沾满灰尘的工装的中年男人,独自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浑浊的液体,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另一个是年轻一些的女性,穿着和中年人类似的工装,坐在吧台前,正在和老板低声交谈着什么。
陆沉走到吧台前,在女工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老板是一个大约六十多岁的老人,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像是被这颗星球的风沙打磨过无数遍。他看了陆沉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矿业星球居民特有的、对外来者的审视和戒备。
“喝点什么?”老板问,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吸入矿物粉尘后特有的粗粝感。
“有什么?”陆沉问。
“啤酒,兑水的劣酒,还有一种你自己都未必想知道的本地特产。”老板的语气不带任何推销的热情,只是在陈述事实。
“啤酒。”陆沉说。
老板转身从冰柜里取出一瓶啤酒,用开瓶器撬开瓶盖,放在陆沉面前。啤酒的标签已经褪色,看不清品牌和产地。陆沉没有立刻喝,只是握着瓶子,让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需要先观察一下环境,再决定如何开口。
“你是新来的勘探员?”老板主动问道,一边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拭着吧台台面,“还是采矿公司的人?”
“都不是。”陆沉说,“来找人的。”
老板擦桌面的动作没有停顿,但他的目光在陆沉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找人?这颗星球上没什么外人会来找人。你找谁?”
“一个老人。大约六十多年前从总指挥部退役后来到这里定居的。”陆沉没有直接说出孙裕的名字,他想先试探一下老板的反应,“姓孙。”
老板擦桌面的动作停住了。他直起身,看着陆沉,目光中的戒备比刚才更浓了几分。“你找孙裕?”
陆沉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认识他?”
老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抹布丢进水槽里,双手撑在吧台台面上,看着陆沉,沉默了几秒。“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找他?”
“我是星穹壁垒的现役军官。”陆沉如实回答,在这种偏远星球上,编造身份反而更容易引起怀疑,“有些事情需要向他请教。”
“星穹壁垒……”老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孙裕确实在这里住过。但他已经死了。”
陆沉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十年前。”老板说,“他刚来磐石的时候,还在矿区干过几年活。后来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就在港区附近搭了一间小屋,靠打零工和一点积蓄过日子。他不太和人交往,独来独往,但人不坏。有时候会来我这里喝一杯,但从来不谈他以前的事。”
“他去世后,有什么遗物留下吗?”
老板想了想,然后转身,在吧台下方的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个旧铁皮盒子,放在吧台上。盒子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灰尘,边角有些生锈。“这是他去世后,我帮他收拾住处时留下来的。本来想扔掉,但又觉得好歹相识一场,就留着了。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本旧书,一些零碎物件,还有一封信。”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只铁皮盒子上。他伸出手,打开了盒盖。里面确实如老板所说,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几本封面已经磨损的旧书,一副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几枚旧硬币,还有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他拿起那封信,展开。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脆化,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进入了正文:
“如果你能找到这封信,说明你走的路是对的。我当年经手何工的调查报告时,就觉得那件事不对劲。但我没有勇气深究,选择了服从命令,将报告归档封存,然后接受了调离。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懦弱。我在磐石度过了几十年平庸的日子,每天都在后悔当初的决定。如果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比我勇敢。那封报告的原件,我没有销毁。我将它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星穹壁垒主堡档案馆,地下二层,东区,编号D-2-17的档案柜,背面夹层。这是我唯一能为后来者做的事。希望你能善用它。——孙裕。”
陆沉握着那封信,在昏暗的灯光下,将每一个字反复读了两遍。然后他小心地将信纸折叠好,放回铁皮盒中,盖上盒盖。他转向老板,说了一句:“这封信,对我很重要。我能带走它吗?”
老板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拿走吧。反正留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
陆沉点了点头,将信收进内袋中,然后从口袋里取出几张现金,放在吧台上,作为酒钱和感谢。老板没有推辞,收下了钱,转身去清洗酒杯,没有再说话。
陆沉拎起旅行包,转身走出了那间小酒吧。他站在磐石星灰褐色的地表上,仰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永恒的黑暗星空,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内袋中那封信的位置。孙裕已经死了。但他留下的线索,将指引他找到那份被隐藏了六十多年的调查报告原件。他迈步朝着港口的登艇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