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队伍在黄昏时分抵达汝南城外。
我站在土地庙的矮墙上，远远看见那支军队在城北三里处停驻，没有贸然靠近城门。几百人的队伍列成方阵，旌旗在晚风中猎猎翻卷，旗面上"刘"字隐约可见。队列最前方有三骑并辔而立，中间一人身量中等，着青灰色战袍，肩上披着一件旧氅，远远看去看不清面目，但那坐姿沉稳得像是生了根的马背上的老树。
刘协也爬上了矮墙，站在我旁边。他望着那支队伍的阵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他停下来了。"
"对。他没有直接进城，是先扎营报信，这是懂规矩的做法——天子在城中，他若冒冒失失率军入城，便是僭越。"
刘协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但我注意到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松开。
当天晚上，龚都亲自出城迎刘备入城。我在土地庙里等着消息，约莫一个时辰后，周小乙跑回来说："刘备进了龚都府上，带了两员大将，一个红脸长须，一个黑脸圆眼，威风凛凛的。龚都设了宴，但刘备说先拜天子。"
我去偏院接刘协的时候，他已经自己把外衣换了一件干净些的青布袍子，头发也重新束过，虽然束得不算齐整，但比前几日那副逃难模样好得多。他站在院子里，看我进来，开口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我们穿过汝南城夜色中的街巷，往龚都府邸走去。路上行人都被清过了，街面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府邸门口透出的灯火在暮色中摇摇晃晃。
龚都府的正堂门口站着两排士兵，甲胄齐整，是刘备带来的亲兵。堂内灯火通明，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立在堂中，约莫四十上下，面容端正，双耳垂肩，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谨。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一双丹凤眼微阖着，不怒自威；另一个面圆身壮，虎背熊腰，燕颔虎须，一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如电。
刘协迈过门槛走进正堂的那一刻，那三人齐齐拜倒。
"臣刘备，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浑厚沉稳，叩首时额头触地，抬起来时额上沾了一丝灰。他身后那红脸长须的汉子和黑面圆眼的壮汉也随之叩拜，甲胄碰撞声沉闷地响成一片。
刘协站在堂中，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人。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间正堂："刘将军请起。朕流落至此，将军远道来援，朕心中感念。"
刘备起身，抬头看了刘协一眼，目光在刘协脸上停了一瞬——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心中有什么盘算落了地。但他很快垂下了目光，语调依旧恭谨："臣闻陛下离许都南下，日夜兼程，不敢稍怠。臣所部精锐八百，已扎营城外，听候陛下调遣。"
八百人。比我想象的多一些。看来刘备这次是下了本钱的。
接下来是相互引见。那红脸长须的是关羽，字云长；黑面壮汉是张飞，字翼德。两人对刘协都行了全礼，张飞嗓门洪亮，一句"陛下受惊了"震得堂上灯盏都在晃；关羽则沉静许多，只拱手说了句"关某愿效犬马之劳"，便退到刘备身后。
当晚龚都设了简单的接风宴，菜色比上回招待我时丰盛了些，但也不过是几盘肉菜和一坛浊酒。刘协坐在主位，刘备坐在右首，龚都陪在左首，我和王越在下首的末端坐着。席间刘备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场面冷下来。他和刘协聊了许都的局势、南阳的布局、曹操的动向，问得细致，答得沉稳，一句废话都没有。
我端着酒碗在旁边听着，心里慢慢把刘备这个人重新拼了一遍。
他在许都时我看过他的履历：织席贩履出身，黄巾起事时拉起一支乡勇，辗转多年，投过公孙瓒、依过陶谦、附过曹操，如今暂居刘表麾下。他一直缺一块足够重的招牌——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招揽天下英雄的旗号。而刘协就是那块招牌。
他今晚的态度如此恭谨，一来是礼数使然，二来是他确实需要这个"天子"的身份来扩充自己的政治资本。但我不确定他对刘协的"忠"有几分是真心，有几分是算计。不过眼下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八百人的援军到了，汝南这盘棋终于有了落子的力气。
宴席散了之后，刘备单独留下来，与刘协和我在偏厅又谈了一个时辰。他摊开一张许都周边地形图，点了几个位置："曹操的主力现在压在官渡一线，与袁绍对峙。许都城内的守军大约只有三千，虎豹骑被调走了大半。若陛下决意反攻，臣以为——不必急于攻城，可先断其粮道。许都存粮最多撑三个月，粮道一断，城中必乱。"
刘协看了看地图，又抬头看了看我。我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刘将军所言在理。但臣有一问——许都城内的保皇势力虽然被清洗过一遍，但未必清得干净。如果能找到内应，攻城的把握就大了三分。"
刘备捻了捻胡须："陈先生可有旧人在城中？"
"有几个。但不确定还在不在。需要派人潜入许都联络。"我顿了顿，"这个人，得是生面孔，又够机灵。"
刘备想了想，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一个亲兵："叫孙乾进来。"
不多时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进来行礼，刘备介绍说是他的幕僚，常在外走动，对许都地势也熟悉。孙乾长得干瘦，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确实是做信使的好料子。
"孙先生可愿走这一趟？"刘协看着他问。
孙乾躬身："臣愿往。"
当夜的事情大致定了方向：刘备的八百人留驻汝南城外，与龚都的兵力合在一处，共约一千余人。先用半个月时间整训合练，同时由孙乾潜回许都联络旧人。若内应有回音，便择机北上；若无回音，便从官渡方向截断曹操的粮道，迫使曹操回援，在运动中寻机决战。
所有事谈完的时候已过三更，刘备起身告辞。他走到偏厅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对刘协拱手道："陛下这些日子，过得辛苦。"
刘协坐在灯下，脸上没有笑，只是看着刘备的眼睛："刘将军，你从新野赶来，八百人走了六天，你也不轻松。"
两人对视了一瞬，刘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然后转身步入了夜色。
我送刘协回偏院休息。夜风带着春末的暖意从街巷间穿过，吹得路边的槐树叶沙沙响。刘协走得很慢，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陈逸，你说刘备……信得过吗？"
我走在他旁边，想了想，实话实说："刘备此人，以义立身，以利行事。他信得过陛下这个'义'，可他也算得清陛下这张牌能替他带来什么。但只要陛下的利益和他在一条线上，他就是可靠的。"
刘协没有接话，走了一段路，快进院门的时候才又开口："朕明白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月光照在院子里那口井的井沿上，白晃晃的一圈。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转身靠在院门外的墙上，仰头看了看夜空。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银。明天开始要和刘备的将领们一起商议具体的行军路线了，还有孙乾潜回许都的细节要敲定，王越那边的合练也得尽快铺开。
事情还多得很。可我今晚不打算想了。
我在墙根下蹲下来，后背贴着凉凉的土墙，慢慢闭上了眼睛。远处的营帐里有灯火还在亮着，关羽和张飞的嗓门隔着几条街隐隐约约传来，像是在争论什么事情。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裹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很轻，很软。
我闭着眼，把这三天的疲惫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放。
援军到了。天子站稳了。路，终于有了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