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窑方向,水魈密报接踵而至。
西域武士如毒蛇出洞,已潜至城西贫民区,距藏身地不足三条街巷。杀机渐近。
屋内,姜离指尖翻飞,药杵撞击陶钵,沙沙声急促刺耳。
阿依古丽留下的药材,正被细细研磨成粉。
她必须快。
药味刺鼻,混着窗外市井油烟,在寂静里酿出紧绷的窒息感。
水魈贴在门后阴影,气息敛至微不可察。
他在等。
等信号,或等厮杀骤起。
时间被拉成颤巍巍的细线,悬在两人心头。
直到——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平稳,规整,带着官家特有的不容置疑。
不是杂役货郎,不是任何约定暗号。
姜离手猛地一顿,陶钵磕在指尖,钝痛刺来。
她不抬头,只静听。
水魈身形微动,手按上腰间短刃。
门外尖细男声响起,是宫廷内侍特有的腔调,不远不近:“姜娘子可在?宫里来人传旨。”
陌生声音,刻意生疏的恭敬。绝非锦心。
姜离缓缓放下药杵,指尖沾着灰白药粉,像一层死皮。
抬眼,与门后水魈目光相撞。
无需言语。水魈身影悄然后滑,融入柴房黑暗,仿佛从未存在。
她擦去额角虚汗,理了理半旧布衣。
脸上瞬间堆出底层宫女见上位者时,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茫然。
拉开门缝。
门外立着两人。
前头是面生年轻太监,穿杂役司靛蓝衣,腰间却悬着非杂役司所有的凤纹角牌。
他笑里藏锋,目光飞快扫过屋内昏暗。
身后跟着佩刀侍卫,神情冷硬,刀鞘泛着寒光。
“宫里……哪位贵人传召?”姜离声音微颤,身体瑟缩,将门挡得更严实,十足受惊吓的小人物模样。
太监笑意不变,目光如钩:“是娘娘。凤仪宫有请,娘子过去说话。”顿顿,语气温柔却不容拒,“即刻便去,轿子已在巷口候着。”
娘娘。凤仪宫。即刻。
冰珠砸心,寒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旧库房之事,暴露了?
皇后反应竟快至如斯?
还是萧景珩中毒消息走漏,皇后要斩草除根?
拒绝的念头刚冒头,便被侍卫按在刀柄上的手掐灭。
那不是姿态,是赤裸裸的警告。
“民女……遵命。”她垂首,声音愈发怯懦,“容民女换件干净衣裳。”
“不必了,娘子这般就好。”太监笑意加深,侧身让路,“娘娘等着呢。”
姜离不再多言,抬脚迈出门槛。
巷口,一顶无标识青布小轿静卧,像蛰伏的兽。
钻入轿中,轿帘落下。
隔绝了市井光声,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外援可能。
轿身平稳抬起,微微晃动。
轿厢昏暗,唯帘缝漏进一线光,随步伐摇晃。
姜离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与不甘——何时,她竟落魄至此,任人摆布?
凤仪宫。
殿内沉水香馥郁,袅袅烟气绕着梁柱,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皇后斜倚在铺着明黄锦缎的软榻上,一身华贵宫装,面色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阴郁,眼神深邃难测,不见喜怒。
崔嬷嬷立于榻边,神色忧虑:“娘娘,该进药了。”
皇后微微颔首,靠回椅背,锐利与焦虑转瞬被疲惫覆盖。
她挥挥手,声音带着惯有的冷淡:“起来吧。具体事由,嬷嬷会告诉你。记住,暗中查访,不可惊动任何人——尤其是,不该惊动的人。”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寒意暗藏。
姜离垂首起身,退至一旁。
崔嬷嬷上前,端过黑漆托盘,上面一碗浓黑药汁,苦涩气味冲淡了沉水香。
皇后接过,眉头微蹙,却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放下碗,指尖沾了深褐药渍。
她望着那点褐色,眼神空茫一瞬,随即对崔嬷嬷道:“带她下去,该说的,你与她讲。哀家乏了。”
“是。”崔嬷嬷低声应下,看向姜离,眼神示意跟上。
姜离行礼,转身随她走出殿门。
背上,皇后的目光沉重如铁,如影随形,直到她跨出高高的门槛。
殿门合拢,将浓郁药香与深宫压抑,一并关在身后。
殿外阳光刺眼,庭院寂静。
花木静立,阴影怪异扭曲,像无数窥视的眼睛。
崔嬷嬷步履无声,在前引路。
绕过一道影壁,远离正殿视线,她才停下。
声音压得极低,快而清晰:“娘娘命你查,宫中是否有‘脏东西’作祟。范围仅限凤仪宫,尤其是近身侍奉之人。”
她顿了顿,目光如鹰隼锁住姜离,一字一顿:“娘娘旧疾反复,心绪不宁,最忌惊扰。查探须悄无声息,可疑之人,先报我,不可自作主张。更不可——”
语气陡然凌厉,警告意味十足:“不可将风声泄露宫墙之外。尤其是,某些正处风口浪尖之人。”
姜离垂首:“民女明白。”
崔嬷嬷审视她片刻,似要从恭顺脸上挖出隐秘。
终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无纹铜牌,递过:“凭此牌,可在凤仪宫大部分地方行走,避开巡查。但你只有三日。三日后,无论有无结果,都须给娘娘一个交代。”
铜牌冰凉,边缘磨损,握在掌心,寒意刺骨。
三日。
姜离握紧铜牌,指尖被硌得生疼。
三日之内,要在深宫诡谲中揪出“脏东西”;要在皇后眼皮底下周旋;要防西域武士追杀;更要争分夺秒,为炭窑里生死未卜的萧景珩,配出救命解药。
而皇后那句“事成之后,赏你想要的旧物”,是许诺,还是更深的陷阱?
崔嬷嬷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深色背影消失在廊庑阴影。
姜离独自立在影壁阴影中,摊开掌心铜牌。
阳光穿叶隙,在铜牌上跳跃,明灭不定。
她抬眼,望向凤仪宫层层叠叠、巍峨沉闷的殿宇。
这深宫,像一头活着的、缓慢腐烂的巨兽。
而她,正要走进它的肠道,寻找溃烂的脓疮。
指尖无意识抚过心口藏信之处。
隔着布料,硬物冰冷清晰。
娘娘要查“脏东西”……
姜离缓缓收拢手指,将铜牌攥得死紧,直到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她迈开脚步,向崔嬷嬷离去的方向走去。
背脊挺直,步伐是宫女应有的恭谨小步。
唯有低垂眼帘下,目光沉静如冰封深潭。
凤仪宫里,藏着比西域蛮夷更毒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