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里,藏着比西域蛮夷更毒的东西。
姜离垂首,步随崔嬷嬷身后。漫长宫道纵横交错,高墙割裂天穹,只余下一片压抑的灰蓝。
脚下金砖冰凉,每一步落地都响起轻响,如同不停摆动的钟摆,数着流逝的光阴。
袖中指尖反复摩挲铜牌,磨损的棱角如细齿,一下下刮着皮肉。
惶恐是对外的伪装,心底思绪却飞速翻涌、拆解、盘算。
皇后口中的“脏东西”,从来不是鬼神。
是人心,是暗中作祟的阴毒手段。
这份差事,便是悬在悬崖边的绳索。一端是许诺的生路与“旧物”,另一端便是万丈深渊。
可危局之中,亦藏着破局之机。
她得以名正言顺扎根凤仪宫,直触皇后最深的隐秘与忌惮。
崔嬷嬷在岔路口驻足,阴影覆上她沟壑纵横的脸。
“你暂且住这间偏厢。”她抬手指向一排低矮屋舍,窗纸泛黄蒙尘,“日用之物稍后送来。记住,只有三日。”
话音压得极低,似怕惊扰周遭暗流。
“只许看,只许听。查到动静,直接回禀我。切莫自作聪明。”
“民女记下了。”姜离躬身应下。
目送深色身影没入重重殿宇的浓影里,她才推门进屋。
偏厢狭小逼仄,仅一窄榻、一张旧木桌。空气里飘着积尘与木料朽败的酸气。
放下随身包袱,她端坐榻上,静候片刻,确认屋外再无监视气息。
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
一个能撬动宫内闭口,又可控可拿捏的支点。
锦心的身影,第一时间浮上心来。
她是皇后近身宫女,昔日还受过原主母亲点滴恩惠,先前传信时,眼底便满是惊惧。
但恐惧既能让人吐露实情,也能让人紧闭双唇。
单凭旧情与惶恐,远远不够。
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翻涌而出。
锦心有个失散的弟弟,早年被贩卖至京郊一处庄子,地名——老槐庄。
当年原主母亲心善,还曾暗中打探,周济过碎银。
这一点旧恩,如今成了最锋利的羁绊。
她急需联络水魈,核实详情。可崔嬷嬷必定安排了人手盯梢,监视如影随形。
姜离移步窗边,将窗缝推开一线。
暮色正快速吞噬天光,远处飞檐褪色,几只乌鸦栖在脊兽上,嘎嘎嘶鸣,声响嘶哑。
晚风穿缝而入,裹着深宫独有的阴冷。
她取出一截炭条,就着从旧书页撕下的粗纸,写下寥寥数语:老槐庄,锦心弟,三日内,确否?字迹极小,墨色浅淡。
写完将纸条卷实,塞进掏空果核,再用米糊封合。远远看去,不过是枚寻常果壳。
不多时,门外响起怯弱的叩门声。
两名小宫女捧着被褥、用具进来,眉眼拘谨,藏不住好奇与警惕。
“崔嬷嬷吩咐,送物件过来。”
“有劳两位妹妹。”姜离语气谦和,故作局促,“不必特意伺候,我自己便可。”
接下来两日,她将谨小慎微、碌碌无为的模样演得滴水不漏。
崔嬷嬷的视线始终若有若无笼罩着这片区域。
姜离每日只在宫内寻常地界走动,或是坐在廊下对着绣线发呆,半天落不下一针;或是凑在几名失势老宫女身旁,听她们闲聊宫中长期旧事,皆是无关痛痒的八卦。
偶尔去往典籍室外间,翻检蒙尘的旧册,指尖沾满灰渍,眉头紧锁,一副苦苦探寻却毫无头绪的模样。
两名监视的小宫女,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警惕化作不耐,眼底甚至带上几分轻视。
远处观望的崔嬷嬷,审视的锋芒也淡了几分。
当对手认定你无能无害,才会松懈防备,露出破绽。
第二日傍晚,宫灯次第亮起,也照不穿殿宇间浓稠的黑暗。
姜离寻了由头,支开两名宫女,一人去取灯油,一人去往后厨讨要热汤。
屋门刚关,窗下传来一声轻响,轻如枯叶落地。
姜离头也不抬,依旧翻着手中书卷。
片刻后,一枚果核从窗缝滑入,滚落在地。
她俯身拾起,捏碎外壳,取出内里纸条。
字迹潦草,笔力沉重:老槐庄,确有此人。庄主赵太监,曾侍奉已故太妃。弟名狗儿,尚在,体弱。
赵太监,旧朝宫人。
这层身份,缠满了宫闱陈年阴暗。
锦心的弟弟活着,却体弱多病。这便是扼住她咽喉的利器。
足够了。
姜离将纸条凑到烛火引燃,灰烬碾得细碎,尽数埋入屋角炭盆。
门外脚步声渐近,她迅速摊开书页,遮住案上一份记载前朝香料疑案的手记。
第三日清晨。
崔嬷嬷未曾现身,只遣小宫女送来一碟桂花糯米糕。
甜香漫开,内里却藏着一丝隐晦苦意。
姜离尝了一小块,将余下糕点收好,看向那名胆子偏小、眼神灵动的宫女:“劳烦去请锦心姑娘一趟。听闻她刺绣手艺精巧,我想请教几句旧年衣饰纹样。”
小宫女略一迟疑,见此事无关紧要,便应声离去。
等待的时光被无限拉长。
屋内静得能听见自身血脉流动的声响,指尖触到瓷碟,一片冰凉。
光柱里浮尘缓缓飘荡,像一场无声落雪。
锦心来了。
她面色愈发惨白,眼下乌青浓重,双手紧张绞着衣角。进门先飞快扫视全屋,重点留意两名侍立的宫女。
“锦心姐姐,请进。”姜离起身,笑容温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姜姑娘。”锦心僵硬行礼。
“你们先退下吧,我们说些女儿家的闲话。”姜离遣走两名宫女。
屋门轻合,姜离清楚,人虽在外,耳朵定然贴在门板之上。
她邀锦心落座,将桂花糕推到她面前,自己则随手翻开杂记。
“尝尝吧,崔嬷嬷赏的。”
锦心不敢落座,垂着眼盯着糕点,呼吸急促紊乱。
姜离目光留在书页上,声音压得极低,刚好两人可闻:“城西老槐庄。”
锦心身躯猛地一僵。
“你弟弟狗儿,身子孱弱。庄子庄主,是昔日侍奉太妃的赵太监。”
短短数句,如同惊雷炸在锦心耳畔。她倒吸一口冷气,脸色惨白如纸。
姜离指尖划过纸面,语气平淡,似闲谈一般:“那庄子地处偏僻,日子清苦。听闻赵公公性情乖戾。”她抬眼望向对方,目光沉静,“先母当年曾为你姐弟挂怀。如今我也盼那孩子,平安无事。”
“噗通”一声。
锦心双腿发软,直直跪倒在地,整个人瘫伏下去。肩膀剧烈颤抖,牙齿打颤,哭声哽咽而出。
“姑娘……求您……求您……”
门外传来细碎响动,门外人已然察觉异样。
姜离适时抬高声调,带着几分无奈:“姐姐快快起身,不过请教花样,何必如此?”
说话间,俯身相扶,一张薄纸悄然塞进锦心摊在地面的掌心。
纸上只写两处:庄子地址,以及二字——弟安。
锦心五指痉挛,死死攥紧纸片。
姜离附在她耳畔,语声轻如蚊蚋,却重若千钧:“告诉我。近三月,宫里可有人私下议论西域进贡的香料,或是娘娘早年用过的安神香?只言片语也好。”
锦心浑身冷汗,鬓边发丝被浸透。
一边是皇后的威压,一边是唯一至亲的性命,两股力量撕扯着她。
恐惧如寒潮将她淹没,可掌心的纸片,是绝境里唯一的浮木。
死寂蔓延。
唯有锦心破碎的抽泣,以及门外越来越近、按捺不住的脚步声。
终于,锦心猛地喘息,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里挤出断续字句。
“有……有的……几个老嬷嬷……夜里当差,偷偷议论……”
她眼神涣散,仿佛重回那片可怖光景,“半夜总能闻到一股气味……像是早年库房里,娘娘赏下的安神香……”
话音一顿,极致的惊惧爬上眉眼。
“可那味道更冷……像浸过冰水的利刃……”
“之后……她们就看见影子……模模糊糊的人影……躲在墙角、帐后……一晃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