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和十七年夏末,相府柳姨娘独居的偏院门窗紧闭,屋内烛火忽明忽暗,映得她脸上常年伪装的温婉尽数褪去,只剩蚀骨的阴戾。她前些日子从在外走动的耳目口中听闻一桩事,指尖攥着薄绢,心底翻涌着藏了十数年的恐慌,此刻尽数化作斩草除根的杀心。
当初林瑾瑜将自身常年遭柳姨娘下毒伤身之事、连同心底对生母明慧郡主骤然离世的疑虑,尽数告知定安王夫妇与三位舅舅,一府长辈心中早已存下重重疑云。众人不敢大肆声张,只悄悄派遣人手四处寻访线索,可数年奔走皆一无所获。
三位舅舅里,三舅舅素来无心官场,一心经营商道,常年南北奔走贩运货物。他便借着四处走商的由头,借着经商行走天下的便利,数年之间孤身走遍大江南北,踏遍荒村僻野,暗中寻访当年能佐证真相的人。殊不知当年贴身伺候明慧郡主的老仆,早就被柳姨娘心生忌惮,寻了个由头远远发配至千里之外的江南深山,刻意断了这人回京作证的机会。
几番辗转寻访,暗中随行的护卫终于传回确切消息,找到了那名藏匿在江南险地的老仆,此人手中留存着当年诸多关键物证与亲笔证词。消息传开,偶然传入柳姨娘耳中,她得知三舅舅知晓此事干系重大,寻常护送人手单薄,长途远行极易再生变故,已然借着南下收账的由头亲自动身,千里奔赴江南群山,要亲手接应老仆,将全套证物稳妥带回。
柳姨娘只觉浑身冰凉。一旦老证人随三舅舅踏入京城,定安王府、三位舅舅联手发难,她当年毒杀主母、暗害年幼嫡女的两桩滔天大罪便会大白于天下,再无半分活命余地。
求生的歹念彻底压垮了她最后一丝顾忌,她当即取出大半私库积蓄,分作两批重金招揽两伙游走江湖、手上沾过人命的亡命之徒,下了灭口死令,两处地点同步动手,务必斩草除根,不留任何隐患。
江南连绵群山陡峭险峻,山道狭窄逼仄,两侧古木密林遮天蔽日,是天然藏凶的绝境。柳姨娘派出的第一批亡命徒提前数日便埋伏在两山夹缝的必经险道,静候三舅舅一行人途经。
三舅舅将用油布层层裹紧的证物贴身揣在心口,半步不肯离开身侧年迈的老仆证人,随行护卫不过寥寥数人,一路行来时刻紧绷心神,警惕周遭动静。待一行人踏入包围圈深处,头顶乱石轰然滚落,数十名黑衣亡命徒持锋利短刀自林间嘶吼冲杀而出,招招直奔老仆与怀中证物。
随行护卫明知敌我悬殊,依旧悍不畏死拦在前方浴血相搏。奈何这群江湖恶徒常年刀口舔血,手段凶悍狠辣,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几名护卫便尽数浑身浴血、力竭倒地,再也无力阻拦。
前路后路尽数被堵死,身后便是云雾翻涌、深不见底的悬崖,一行人已然退无可退。三舅舅眼底赤红,横刀将老仆牢牢护在身后,孤身与一众亡命徒缠斗不休。混乱厮杀之中,数名恶徒同时发力,一股巨力狠狠撞在二人后背,身形骤然腾空,双双坠落万丈山崖,转瞬便被厚重浓雾吞噬,再寻不到半分踪迹。
崖边的亡命徒俯身观望许久,崖底漆黑寂静,听不见半点人声动静,众人笃定二人从这般高崖坠下绝无生还可能,不敢多做停留,四散隐匿而去,并未回相府复命。
无人知晓崖壁间生有粗壮古木枝桠,堪堪缓冲了下坠之势。三舅舅与老仆并未殒命,只是浑身重创、昏迷不醒,困在人迹罕至的崖底深渊,彻底与外界断绝了所有音讯。
同一时辰,京城郊外另一处荒僻林间小路,另一伙重金雇来的亡命徒早已隐匿身形,静静埋伏等候。
林瑾瑜近日心绪纷乱难安,便带着贴身婢女芷微,以及一众随行府卫、仆从,出城去往城郊古寺上香祈福。她出行素来低调,并无盛大仪仗,全然不知千里之外的至亲已然身陷绝境,索命杀机也已悄然笼罩在自己周身。
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三位舅舅放心不下她的安危,早已暗中安排了一队暗卫常年隐匿在暗处随行护持,只在生死关头才会现身。
待马车驶入无人密林深处,潜伏的亡命徒骤然持刃冲出,层层围堵上来。芷微与一众随行府卫、仆从见状,不顾一切挡在林瑾瑜身前,舍身相护。
眼看恶徒刀锋就要逼近身前,两道人马骤然自两侧林间疾驰奔出——一路是太子提前指派、常年暗中护持她的暗卫,另一路便是三位舅舅悄悄派来、隐匿多日的暗卫,两方人马并肩合围,联手对抗一众江湖亡命徒。
林间刀光交错,厮杀纷乱不休,一名亡命徒借着人群冲撞的力道狠狠撞向林瑾瑜,巨大的冲击力让她重重摔倒在地,额角磕碰出血,浑身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意识迅速涣散。
模糊之间,她勉强抬眼看向身旁陌生的黑衣暗卫,用尽仅剩的气力轻声发问:“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救我?”
为首的暗卫单膝半跪于她身侧,沉声回话:“姑娘莫怕,我等是您三位舅舅派来的,奉命暗中护您周全。”
短短一句话传入耳中,林瑾瑜心头一颤,还未再多说半句,剧痛席卷全身,眼前一黑,彻底昏迷不醒。
暗卫不敢有半分耽搁,拼尽全力击退所有亡命之徒,立刻护着浑身是血、人事不知的林瑾瑜,调转车头直奔守卫森严的定安王府安置休养。
那群亡命徒见大批暗卫源源不断赶来,自知难以抗衡,无心恋战,仓皇四散逃窜,无人回相府向柳姨娘禀报战况。他们只亲眼看见林瑾瑜倒地失血昏迷,来不及上前探查生死,这一幕无人传到柳姨娘耳中。
定安王府门户森严,层层守卫轮番值守,外人根本难以随意踏入打探消息。林瑾瑜自此闭门在此静养,府中人刻意隔绝外界杂讯,不让她知晓任何凶险变故,她全然不清楚江南山中发生的惨事。
柳姨娘日日心悬两端,她只知晓自己派出去两伙亡命徒,却收不到任何一方的回报。一边不知江南山中之人行踪是否得手,一边也打探不到林瑾瑜出行后的半点消息,数次暗中派遣心腹下人前往定安王府试探内情,皆被王府侍卫拦下,半句有用的消息都得不到。她日夜惴惴不安,心中一块大石始终无法落地,行事也不敢太过放肆张扬。
整整半月时光缓缓流逝,林瑾瑜身上伤势渐渐好转,已经能够勉强起身走动。直到这时,江南那边侥幸逃生的零星护卫辗转跋涉,才终于带着惨讯送入定安王府,众人得知三舅舅随行护卫尽数遇害,山崖之下寻不到半分人影,众人皆推断二人早已殒命崖底。
听闻此事,林瑾瑜如遭雷击,这才知晓当日自己在京郊小路遇袭重伤昏迷的同一时刻,远赴江南接应证人的三舅舅也落入亡命徒布下的死局。一边至亲下落不明、凶多吉少,一边自身险些丧命于柳姨娘雇来的恶徒手中,念及柳姨娘藏在和善皮囊下斩草除根的蛇蝎本心,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她本就尚未痊愈,身上旧伤还隐隐作痛,这般惊天噩耗狠狠击碎了她强撑的心神,只觉天地都在眼前旋转,耳边众人焦急的呼唤声越来越远,身子软软一歪,眼前彻底失去光亮,再度晕厥过去。
一旁的定安王夫妇与芷微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扶住瘫软倒地的她,一时间王府之内,只剩下一片慌乱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