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一切并非巧合……
一个被她刻意压抑、不敢深究的猜想,骤然如阴冷藤蔓缠紧心脏,呼吸瞬间滞涩。
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浑身血液似在刹那间冻僵。
周遭声响尽数远去。
护卫挺拔的身影、通道里流动的晚风、擂鼓般的心跳,全都变得模糊缥缈。
视野里,只剩下裴烬近在咫尺的面容,以及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黑眸。
夜色浓稠,车队汇入城市车流。霓虹化作流光,在车窗外侧飞速倒退,明暗光影反复扫过江稚鱼苍白的脸颊。
她裹着那件萦绕雪松冷香的西装外套,坐在后座,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膝盖上。双手攥紧衣角,指节绷得泛白。
后方那辆黑色商务车一路紧随,像一道甩不开的影子,也像一个悬而未决的谜题。
离开地下通道已有十数分钟。车厢内暖意融融,稍稍驱散了惊魂未定的寒意,可随之翻涌而上的困惑与恐惧,远比方才的险境更让人窒息。
裴烬静坐在身侧,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轮廓冷硬的侧脸在光影里明暗交错,方才破局相救的身影,恍惚间如同幻梦。但他身上那份沉稳强大的气场,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江稚鱼心底早已乱作一团。
【他怎么会说出那句话?金库钥匙的心声,我明明只在心里想!】
【难道他真能听见别人的心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平日里我没少在心里吐槽他,若是真能听见,我根本不可能安然活到现在。】
【可万一呢?】
【大哥、二哥、家人……难道所有人都听得见?之前那些处处巧合的怪事,根本就不是运气?】
【天呐,这么说来,我岂不是一直活在众人眼底,毫无遮掩?】
念头炸开的瞬间,她脸颊从脖颈一路红透。这不是羞怯,是惊悚与羞耻交织,直逼得头皮发麻。
她再也按捺不住。比起被绑架,眼下的猜测更让她坐立难安,她必须得到答案。
江稚鱼猛地转头,杏眼直直望向身旁之人,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你刚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清脆的质问打破车内死寂。驾驶位的保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随即抬手,缓缓升起前后座的隔音挡板。
裴烬缓缓睁眼。
昏暗中,眼眸依旧清亮,不见半分慵懒,沉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慌乱、惊疑尽数收于眼底。
他没有即刻作答,只是静静注视着,仿佛在判断她能否承受即将到来的真相。
漫长的沉默不断放大江稚鱼的焦躁。她攥紧拳头,索性豁开一切:“你怎么知道我心里的想法?那句关于金库钥匙的话,我根本没有说出口。你是不是……拥有特殊能力,可以听见别人的心声?”
话音落下,她心跳几乎骤停,一瞬不瞬盯着对方的神情,试图捕捉任何蛛丝马迹。
讶异、默认、嘲讽……她预想过无数种反应,可裴烬脸上始终平淡无波。
他移开视线,淡淡扫过后视镜里紧追不舍的商务车,语气平稳地反问:“你觉得,那位博士为何大费周章将你引过去?”
一句话,如冷水浇头,让躁动的心绪稍稍平复。
江稚鱼怔住。她一心纠结心声的秘密,反倒忽略了敌人的动机。
【是啊,目标只是玉佩的话,偷盗、强抢都有机会。江家防卫再严,也总有破绽。何必布下这么大的局?拍卖会、单独展厅、屏蔽信号……未免太过兴师动众。】
【难道他们也知道我脑海里的“剧本”?】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立刻推翻。
【不可能。倘若他们清楚剧情、知道我是穿书之人,第一时间就会对我下手,绝不会只试探一块玉佩。逻辑根本说不通。】
心绪起伏间,裴烬的声音再度响起,精准切入她的思绪:“他们听不见你的心声。”
江稚鱼浑身一颤,抬眼看向他。对方竟然又一次洞悉了她的念头。
裴烬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眼底深邃如无星的长夜:“但他们察觉到了你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她下意识重复,一股寒意悄然蔓延全身。
“博士的目标,从来不止一块玉佩。”裴烬语速平缓,字字有力,“他真正想要的,是你本人。或者说,是你身上那份能够预知、甚至影响走向的特质。这一次设局,从头到尾都是试探。”
预知未来,影响走向。
江稚鱼脑中嗡嗡作响。
裴烬巧妙绕开了“心声”与“穿书”这两个致命秘密,将一切归结为特殊天赋。这套说辞看似离奇,却恰好能解释过往所有反常。
她因预知危险心生念头,家人与裴烬顺势而为,屡屡化险为夷。如此一来,她不再是知晓剧情的外来者,只是一个连自身能力都未曾摸清的异能者。
“他们是在试探我?”她声音干涩。
“没错。”裴烬颔首,“故意放出玉佩的消息引你入局,一是观察你的反应,二是探查你背后势力的动向。”
话中所指,不言而喻。
他望着她眼底未散的迷茫与不安,语气稍稍放缓,却也添了几分讳莫如深:“这件事,不是现在的你有资格深挖的秘密。”
他截断了她继续追问的路,用一层更大的迷雾,暂时盖住了“心声被听”这份足以让人崩溃的真相。
“你只需记住。”裴烬神色骤然凝重,一字一顿道,“你心底的想法,在眼下的局面里,并不安全。”
不安全。
短短三个字,像三根冰针,刺入江稚鱼心底。
她一直以为,内心是独属于自己、最安稳的角落。如今才明白,这片方寸之地,早已沦为可以被窥探、被利用的战场。
即便裴烬刻意遮掩,可潜藏的危机,依旧让她毛骨悚然。
寒意袭来,她下意识收紧身上的西装外套。
车辆驶离高架,拐进一条幽静林荫道。两侧梧桐枝繁叶茂,路灯穿过叶隙,在车窗投下斑驳光影。
江稚鱼陷入沉默。裴烬的解释带来了新的谜团,万千思绪在脑中盘旋缠绕,始终理不出头绪。
不多时,车子缓缓停在一栋守卫森严的别墅门前。厚重雕花铁门缓缓滑开,院内主楼灯火通明。
裴烬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为她拉开车门,抬手示意她下车。
江稚鱼略一迟疑,伸手搭上他的掌心。
宽大的手掌温暖干燥,稳稳托住她,带来几分踏实的力量。
她刚站稳,后方商务车车门同步打开。两名保镖架着被捆缚、口塞布条的引路人走下来,径直走向别墅侧边一栋无窗的独立小楼。
看着那人狼狈的身影隐入黑暗,江稚鱼心知,严苛的审问才刚刚开始。
关于幕后博士的图谋,关于自身潜藏的危机,或许今夜,就能掀开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