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在荒镇住了三天。杨先生没有跟来,只有他一个人,每天天不亮就醒,背着空布包在镇上走一圈。
街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少。有的门从关着变成了敞着,风灌进去,吹得屋里的灰尘卷起来。有的门从敞着变成了用木板钉死。他开始觉得这里每一天都在变少——人少、声音少、连风穿过巷口时带起的东西都少了。
第三天傍晚,他走到镇子东头。这边住的都是些先前还算能走动的人,几户人家的门口还晾着东西,虽然已经干透了,但至少表示还有人活着。他放慢了脚步,想找一处能歇脚的地方。刚走到巷口,就听见一声闷响——像是碗摔在地上碎了,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喊叫。他快步拐过巷口。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前几天在镇尾摆摊换粮的老汉,眼前看到的是铁锹被人踢到墙角,瓷碗碎成了三片,旧棉袄被踩了好几脚,沾着泥。老汉趴在地上,一只手还在往前伸,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门口站着两个男的,一个女的,手里攥着布袋。布袋口鼓鼓的,装着几块干饼,一小袋米,还有一件叠好的旧褂子。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是里面最壮的,正把手里的布袋掂了掂,掂完朝地上啐了一口。
老汉趴在地上,嘴角破了,血淌下来,沿着下巴滴在泥地上。他抬着头,声音很轻:“……那是我存的……存了一个冬天的……”
男人蹲下来,拍了拍老汉的脸。“你存的?你存的有什么用?你吃得完吗?”他站起来,朝同伴偏了偏头,“走了。”
老汉伸出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攥住了那男人的裤脚。“……留一半……留一半就中……”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枯瘦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像是干了一辈子活。他抬起另一只脚,踩在老汉干瘪的小臂上,用力撵了撵。“拿开。”
老汉的手因痛松开,另一只手又伸出去,攥住了男人的脚踝。男人抬起脚,踢在老汉的肩膀上。老汉翻了个身,脸朝上,手还在伸着。那人又踢了一脚,踢在肋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老汉闷哼了一声,手松开了,但眼睛还睁着。
他冲了上去。
巷口那三个人正要拐弯,他什么也没想,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弯腰,攥紧,朝走在最后那个人的腿弯砸了过去。瓦片没有砸中。另一个人回过头,林清松已经冲到了跟前,一脚踹在他腰上,把他踹了个趔趄。但只来得及踹这一脚。
没有砸中的那个人从侧面扑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扭到背后。他挣了一下,没挣开。被他踹了一脚的那个人站稳了,转过来,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笑容是空的,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你要管?”
“你拿了他的粮。”
“我拿了又怎样?”那人松了松肩膀,走过来,抬手在他肚子上怼了一拳。拳头杵进去,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去。后面的手没有松,拽着他,不让他蹲下。“你一个外乡人,管得倒宽。”
被他踹了一脚的那个人绕到他面前,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你拿什么管?你连自己都管不饱,你还管别人?”
另一个人从他身后伸手,扯开他的布包带子。布包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口子敞开了——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那人看了一眼,嗤了一声。“空的?你拿命管?”
巷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人。一个端着空碗的老妇,碗沿搁在嘴唇边,没有喝,只是看着。一个裹着破棉袄的年轻妇人,半边身子藏在门板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在昏暗的光里亮了一下。还有一个人蹲在墙根下,缩着脖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人走近,没有人开口。
林清松被人拽着不能动。他想起自己第一天在县城被抢钱的时候,巷口也站满了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那时候他只是被抢了钱。现在他的布包被翻了,空的,连抢的价值都没有。他被人拽着胳膊,蹲不下去,也站不直。
“你还要管吗?”那人问,“这年头,你管得了一时,管得了一世?”
林清松没有说话。
那人一肘顶在他肋下,不重,但正好顶在一根骨头上,他整个人蜷了一下。那人松开手,他跪了下去,双手捂着自己的肋下。他看见了老汉。老汉躺在地上,一只碗碎在旁边。他刚才冲过来之前看见老汉还在地上动,手伸着,现在那只手已经不动了。
那个人带着另外两个人走了。布袋里的粮食在他们肩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巷口的老妇、年轻妇人、墙根下的那人,看着人走远,也走了。
林清松跪在地上,手按着肚子,抬起头。过了好一会儿,感觉没那么痛了,站起来走到老汉身边,把手轻轻放到老汉鼻子下。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只碎碗。想到那三个人的布袋里装的粮,就是从这户人家翻出来的。老汉存了一整个冬天,一口没舍得吃,现在全没了。他刚才冲上去的时候,以为能挡一下,结果什么都没有挡住,保护不了任何人。
他坐在地上,旁边躺着老汉。月光照在那只碎碗上。他想起那天在田埂上,背不动那个人,后来挖了坑,把人埋了。今天他连坑都没法挖了。他没有力气,他的胸口还在疼,肚子还在翻涌。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镇口的。街面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想起那个男人走的时候说的话:“这年头,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他的耳朵里,那句话反复地叠着,和脚步声叠在一起,和那只碎碗叠在一起,和老汉伸着的那只手叠在一起。他的世界被这些东西钻了一个洞,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漏出去了。
杨先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旁边,坐在树根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今天又看见什么了?”
林清松沉默了很久。“先生,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里面坏了。不是身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是这里。”他把手放在胸口。“我不知道怎么把它修好。”
杨先生坐在他旁边。“你想修好它?”
“想。”
“那明天开始,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