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还在落。
盘古的手指插进土里,指甲缝里全是碎石和干血。他没动,眼睛盯着前面三步远的一片灰烬。那灰烬立着,像一根歪掉的钉子,插在地上,边缘有点反光。苍巽说它动了,可现在看,就是一片死物。
他不信,右手慢慢松开泥土,掌心朝上,一缕混沌气从指尖冒出来,细得像线,轻轻碰向那片灰烬。
刚碰到,空气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风,也不是震动,是整个空间晃了。灰烬裂开,变成两片,接着四片、八片……每一片都站着,角度不同,但画面一样:苍巽躺在薄茧里,胸口起伏,脸色发青。画面碎成很多块,像镜子照出来的,让人心里发毛。
盘古皱眉,收回混沌气。
可那些画面还在。
它们开始动了。
左边的灰烬里,苍巽猛地睁眼,坐起来,抬手就是一道风刃劈来;右边的苍巽抬头冲他笑,嘴角裂到耳根;正前方的苍巽站起身,翅膀完好,一步步走来,手里握着一把青色长剑。
“你藏什么?”持剑的苍巽开口,“怕我看穿你?”
盘古退半步,原初凿出现在掌心,斧刃抵地。
“我不是你杀的。”他说。
“我没死。”另一个苍巽站在五步外,声音平静,“我一直在等你回头。”
“你们都不是。”盘古咬牙,“苍巽在那边,没动过。”
话音刚落,所有灰烬里的苍巽同时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正是他藏金属片的空间裂缝。
“你把东西交出来了?”持剑的苍巽冷笑,“你以为他们不知道?”
“他们早看见了。”另一个接话,“从你挖出那棱镜开始,每一秒都在记。”
盘古喉咙发紧。他低头看地,想找刚才划的痕迹,却发现原本只有一道焦痕,现在变成了六道,一圈散开,每一道都黑亮亮的,冒着烟。
他记得自己只划了一次。
“哪一道是真的?”他低声问。
“信这个。”左边传来他的声音。
“不对,是那边。”右边又一个他说话,“你忘了怎么劈天了吗?力气要从肩上来,不是手腕。”
“他们都死了。”第三个声音从头顶落下,“包括你。你现在只是残影,撑不了多久。”
盘古猛地抬头,空中浮着他的影子——背对着他,手握原初凿,正在劈开一道虚空。那个动作他很熟,是他昨夜救苍巽时用过的。可问题是,他自己根本没动。
“假的。”他低吼,“全是假的!”
他抬斧,朝最近的一片灰烬劈下。
斧光闪过,灰烬炸开,碎片没落地,反而在空中重组,变成苍巽的脸,贴着地面滑来,嘴一张一合:“你砍错了,盘古。你连自己都分不清了。”
盘古喘气,脚不动。他不敢再动。一动,可能就进了幻象的节奏,再也出不来。
他闭上眼,想靠感觉找真实——薄茧的波动、金属片的位置、苍巽的呼吸。
可刚闭眼,耳边响起咳嗽声,在左后方。他猛地睁眼,扭头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三片灰烬拼成一个人躺下的形状,一动不动。
“他在前面。”一个他的声音说。
“不,他在你脚下。”另一个说。
“他已经没了。”第三个声音低沉,“你护不住任何人。”
盘古双手紧紧握住原初凿,指节发白。他慢慢蹲下,把斧刃插进地面,沿着自己站的位置,划出一个圈。火痕蔓延,焦土成环,他坐在圈中间,背挺直,眼盯前方。
“只要我还坐着,只要这圈在,就是真的。”他说。这些话,是他最后的坚持,也是他对这些幻象的宣战。
可话没说完,地上那圈火痕突然裂开,六道一样的环同时亮起,分布在不同地方,每一圈中央都坐着一个盘古——有的低头,有的仰头,有的正举起斧子要劈。
“哪个是你?”六个声音一起问。
盘古咬破嘴唇,嘴里有血腥味。他不答。他知道一回应,就等于承认这些幻象能和他对话。
他伸手摸身后裂缝,确认金属片还在。指尖碰到兽皮裙角,布料粗糙,带着体温。这是真的。他告诉自己。
可下一秒,六圈之外,又升起一圈更大的火环,更亮,中央站着个盘古,赤裸上身,身上纹路发光,手握一把实实在在的巨斧。
“这才是你。”那个“他”开口,声音响亮,“真正的开天者。不是现在这个躲在圈里发抖的废物。”
盘古瞳孔一缩。
那是他劈出第一斧时的样子。力量最强,意志最坚,天地未分,唯我独存。
“你骗不了我。”他嘶声道,“那是过去。我不是靠回忆活着的。”
“可你现在靠什么活?”那个“他”冷笑,“靠猜?靠试?靠一群影子告诉你哪里真、哪里假?”
盘古不答。他低头看手,掌心的暗金纹路一闪一闪,像快熄灭的灯。
他试着调动混沌气,往四肢送。可气刚动,六圈里的其他“他”也同时动起来,有人呼吸,有人捶地,有人怒吼,震得灰烬飞起,又慢慢落下。
时间乱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个时辰。他只知道自己的呼吸和某个幻象对上了,而这不是他主动控制的。
“不能再坐。”他对自己说,“不动是输,动可能错,但必须动。”
他缓缓站起,原初凿横在胸前。
“我只信三件事。”他开口,像是说给幻象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劈过的地方,留下的印;我救过的人,还在呼吸;我还没倒下,就还没输。”
话落,六道火圈同时熄灭。
灰烬也不落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他眼角一动——那片最初立起的灰烬,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人从下面托了起来。
盘古猛地转头。
灰烬翻面,背面竟是一张脸——没有眼睛鼻子嘴巴,只有一片流动的镜面,映出他现在的样子:三丈六尺五寸,赤裸上身,纹路闪烁,手握虚实双生的原初凿,眼神里有挣扎,有狠劲,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动摇。
“你看见了。”镜面脸说,声音像从地下传来,“你也在怀疑。”
盘古举斧,可没劈下去。
因为他突然明白——这一斧劈出去,镜面会照出无数个他同时挥斧的画面。哪一个才是真的?哪一个才是第一个?
他手臂僵在半空。
镜面慢慢升起,离开灰烬,漂浮起来。四周又有更多镜面碎片浮出地面,拼成一面墙。墙上出现画面:苍巽被戮天魔神斩断翅膀、金属片在裂缝中发光、原初凿劈开虚空、他自己蹲在地上抱头……都是他经历的事,但顺序乱了,时间也错位。
“昨天的事,今天发生。”镜面墙说,“明天的选择,已经做出。你确定你现在说的话,不是早就录好的回音?”
盘古喉咙发干。
他想反驳,想吼,想砸碎这墙。可他不敢动。他怕一动手,就进了某个设定好的路,成了幻象的一部分。
他只能站着,听着,看着。
镜面墙继续变,突然停在一个画面:苍巽睁开眼,从薄茧中站起来,走向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怪,像诱惑,又像陷阱,让人害怕。
盘古猛地后退,原初凿横扫,劈向那影子。
可影子没碎,反而分成七个,每个都是苍巽,每个都朝他走来,说着不同的话:“你该休息了。”“放弃吧。”“我们都是你的错。”“杀了你,世界就清净了。”
他抡斧乱砍,斧光来回,可每次劈中,幻象只是扭曲一下,又恢复原样。
他停下,喘气,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头,原初凿掉在脚边,斧刃朝天。
“别看了……”他咬牙,“别信……什么都别信……”
耳边却响起苍巽的声音,很轻,很近:“盘古,我在这儿。”这声音,是真是假?我该信吗?可若不信,我又还剩什么?
他没抬头。
“睁开眼,我没事。”
他不动。
“你要是不信,就摸摸我的手。”
一只青色的手伸到他眼前,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盘古盯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他知道,只要他握住,就等于认了这是真的。可万一,不是呢?就在他犹豫时,那只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冰冷刺骨,盘古浑身一震。
这究竟是真是假?他又该怎么挣脱这无尽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