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田那两句“太能干了”“有没有藏着东西”还在脑海里盘旋。
松本说“诊疗单底档会消失”,门在他面前合上,门轴转动的声响已经停了。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他没有回屋,先沿着走廊走到操场边缘蹲下来,在暗处蹲了一会儿。
风从墙根灌过来,冷,他把手插进兜里,指腹搓着兜底那层布料,没有搓出什么来,他站起来,沿着操场边缘走回了自己屋门口,推门进去,靠着门板站着。
耳边传来脚步声,走到门口就停住了。
中村的声音从门框边上传来,压得特别低。
听那语气,像是先确认了一遍他人还在,确认听见动静不会出事,才肯把消息说出口。
“田中刚才来找我了。”
他肩膀抖了一下,没抬脑袋。
“找你做什么?”
“让我吃完早饭去特高课一趟。”
屋子里很安静,就只剩他蹲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缓了好长一阵子,他才慢慢抬起头。
“没说要问些什么?”
“只说随便唠几句,别的一句没提。”
中村说完,就站在原地没动身。
她心里透亮,这回过来通风报信,顶多帮他躲过第一轮盘问,麻烦压根没彻底消掉,难关还摆在眼前,她站在门外迟迟不敢进来。
陆怀川撑着地面站起身,后背紧紧贴上冰凉的墙壁。
“等会儿问话,问到什么你就老实答什么,别藏话。”
中村盯着他。
“要是问到后院那排房子的事怎么办?”
“那间屋子的事,你半点没写进值班记录,没证据能揪你。”
中村沉默几秒,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出门,陆怀川靠着墙一动不动,他就这么干站着。
他猜不准中村在特高课要耗多久。
但他心里明白,只要出门露面,她总会把所有外露的情绪全压下去,半点心思都不会让人看出来。
周围一片漆黑,他就安安静静等着。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推开。
中村抬脚走进屋,反手飞快关上房门,动作比出去时急躁很多。
“田中一共问了我三个问题。”
“头一个,问我你最近有没有去过医务室。我答去过两回,都是拿胃药,还有问我有没有见过你举止反常,我说从来没有,然后接着盘问我,有没有看见你跟营区外头的人私下碰面。”
陆怀川看向她。
“你是怎么回他的?”
“一概都说没有。”
中村后背靠在门板上,歇了口气。
“听完我的回答,他应了一声“哟西”,合上记录本就让我走。”
“但合本子之前,他特意往前翻了一页,看了好一会儿。那一页夹缝里,夹着一小截黑色短发。”
陆怀川没有立刻回话。
“翻到那页的时候,他手指是不是停了片刻?”
“对,楞了一下才翻过去。”
“那根头发,他没取出来细看?”
“没有,一直夹在纸页里头。”
陆怀川还是贴着墙面站着。
“你进特高课的时候,他有没有打量你桌角?”
“看了一眼。”
“出门的时候呢?”
“又回头看了一次。”
陆怀川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
“你桌上那支笔,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没动?”
“没挪过地方。”
“千万别碰,原样放着。”
中村站在原地没走,心里还有话堵着,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安静等他继续安排。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问出心里的疑惑。
“刚才你蹲在墙角,到底在琢磨什么?”
“在想杨青林。”
中村脸上一脸茫然。
“杨青林是谁?”
“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
陆怀川转身走到桌边,背对着房门。
“那根救命的发绳,你还带在身上?”
“一直揣着。”
“取出来放回你桌子第三层抽屉,压在纱布底下藏好。”
中村满脸不解。
“之前你明明让我随身收好,不能离身。”
“田中本子里夹着一截黑发,他一直在追查这根发绳的主人,要是被他搜出发绳在你身上,顺着线索一查,咱们俩全都暴露。”
放回原处,让他只当那截头发只是寻常杂物,发绳也只是普通物件,不起疑心。
中村没再多争辩。
她走到桌边,拉开第三层抽屉,把发绳压在纱布底下,合上抽屉。
手指还搭在抽屉拉手上面,没有挪开。
“你刚才蹲在墙角,到底在想什么?”
陆怀川看向她。
“在想这根发绳真正的主人。”
中村转过身直视他。
“发绳是谁的?”
“之前被鬼子拖走的那个小姑娘。”
“士兵拽她出门的时候,她手里还拿着半块窝窝头,发绳就是那会儿从头上掉下来的。”
中村安静听完,手指慢慢松开抽屉把手。
中村不再多问,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临走前丢下一句提醒。
“田中肯定还会再来找人问话。”
话音落下她抬脚离开,脚步声顺着走廊慢慢走远,拐过转角之后彻底听不见了。
屋子里最后就剩陆怀川一个人,独坐黑暗中,手轻轻搭在桌沿上。
杨青林临死前的模样,一遍又一遍在他脑子里翻涌,他最后回头看他的一眼,清清楚楚在说,别管我。
当初那个被拖拽的小姑娘,他无力当场救下,村口那位年迈老人,他当时距离太远,压根伸手帮不上。
黑暗包裹着整间屋子,他全程没点灯,就这么静静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