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瑜在定安王府静养将近一月,府医每日悉心调治,身上重创总算褪去大半,不再终日高热昏沉,已然能够独自起身缓步走动。
知晓内情的外公、外婆连同两位舅舅、三位舅母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依旧不肯松口放她外出。城郊刺杀的凶险还历历在目,江南山崖那边又音讯全无,众人皆怕她刚养好伤势,再度奔赴险地遭遇不测,轮番上前劝说,让她暂且留在王府安心休养,搜寻之事交给暗卫便可。
可林瑾瑜心中清楚,所有能扳倒柳姨娘的凭据,尽数握在老嬷嬷手中,当年所有隐秘内情唯有老嬷嬷一人清楚。当时随行护卫全部遇害,如今只剩下三舅舅一人陪在老嬷嬷身侧,单凭他孤身一人,根本护不住身负关键证据的老嬷嬷,二人坠崖至今下落不明,只凭暗卫在外打探,终究不如自己亲至稳妥。那日崖下林木密布、山道险峻,暗卫探查难免有疏漏之处,若是二人身受重伤无人照料,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性命之忧,她如何能安心困在王府坐等消息。
她耐着性子安抚一众至亲,细细讲明其中利害,又许下诸多保证,承诺行事万分谨慎,随身多带数名精锐暗卫随行,绝不孤身涉险。定安王见她心意已决,知晓阻拦不住,只得叹息着应允,调拨王府不少人手、银两与伤药,尽数备好供她南下路上使用。
芷微紧随左右,仔细清点出行所需行囊,各类金疮药、干粮衣物一一备齐。林瑾瑜又单独召见暗卫头领,吩咐对方先行快马赶往江南断崖周边打探,若寻到三舅舅与老嬷嬷踪迹,第一时间传信回报,自己随后便动身赶路。
远在丞相府的柳姨娘对此一无所知,依旧稳稳把持着相府全部内宅权柄。府中上下皆只当林瑾瑜是在外散心暂不回府,无人知晓她重伤卧于外祖王府,更无从预料她伤势痊愈后,即刻便要动身前往江南,找寻握有自己全部把柄的两个人证。
东宫之内,太子萧沐渊安坐案前,手中捏着暗卫递来的密报,早已得知林瑾瑜伤势好转、打算亲赴江南寻人一事。他心中记挂她一路安危,知晓江南山道偏僻,沿途又暗藏柳姨娘派来的杀机,思量片刻,不动声色调拨一队心腹暗卫,命他们隐匿身形,远远尾随护送,暗中扫清前路隐患,务必护她全程无虞。太子特意叮嘱一众暗卫,万万不可暴露行踪,绝不能让林瑾瑜察觉分毫这份暗中庇护。
林瑾瑜对此全然不知,半点未曾料到,自己此行一路,会有东宫人马默默随行守护。
几日后,先行出发的王府暗卫传回一则关键消息,断崖下方聚居着不少山中原住民,早前暴雨山洪冲垮崖边林木,村民进山拾柴时,在崖底灌木丛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三舅舅与老嬷嬷。山中百姓心性淳朴,见二人满身血污、骨裂重伤,当即合力将人抬回村落,轮流照料伤药、供给吃食,日夜看护,才勉强保住二人性命。
当时随行的护卫早已尽数死于杀手刀下,坠崖之后只剩他们二人相依,若不是山下村民及时搭救,二人根本撑不到现在。只是二人伤势过重,行动艰难,村落偏僻闭塞,没法派人传信回京,只能暂且在村中养伤。
得知二人尚且活着,林瑾瑜心中悬着的巨石总算落地,不再有半分迟疑。辞别外公外婆一众亲人,她带着芷微与王府精锐暗卫,踏上前往江南的路途。
从前她是养在深宅里的娇娇女,鲜少骑马,往日出行皆是安稳马车,何曾受过这般奔波苦楚。可眼下心中记挂亲人与关键人证,她半点不肯放缓行程,弃了慢行马车,执意骑马赶路。不过短短数日,大腿内侧便被马鞍磨得一片青紫,皮肉红肿一碰便钻心发疼,身上未完全养好的旧伤被颠簸牵动,每晃动一下都牵扯周身隐痛,她却死死咬着牙强撑,不肯停下歇息半日。
一路风雨兼程,白日顶着烈阳或是滂沱大雨策马疾行,夜里随便寻一处破庙或是路边客栈草草落脚,干粮冷硬、茶水微凉,风餐露宿从无半分抱怨。昔日娇生惯养的姑娘,如今眼底只装着江南崖底那两个生死未卜之人,所有皮肉苦楚,全都压在心底,只盼早日抵达村落,将人证平安接回京城。
一路尾随的东宫暗卫将这一幕幕尽数看在眼中,连夜写下密信快马送回东宫,一字一句详述林瑾瑜一路的坚持:写她日日策马不歇,双腿磨出大片伤也不肯换乘马车,写她淋着暴雨赶路,夜里忍着疼痛默默上药,半点不见往日闺阁姑娘的娇气。
东宫烛火彻夜长明,萧沐渊捏着那封密报,指尖越收越紧,心口像被重物沉沉压住,满心满眼皆是心疼。她本是养尊处优的娇娇女,从未吃过半分行路苦楚,如今却为了旁人硬生生熬这般罪,他恨不得即刻策马追上她,替她扛下所有颠簸伤痛,哪怕由自己替她日夜赶路也好。可他心中清楚,林瑾瑜自有主意,贸然现身只会扰了她的计划,更会让她察觉自己暗中派人随行,徒增隔阂。
沉吟半晌,萧沐渊起身取来宫中珍藏的顶级金疮药膏,这药膏止痛消肿、修复皮肉创伤的功效远非寻常药草可比,他亲手将药罐封好,交给传信归来的暗卫,再三吩咐。
“你寻机会同定安王府随行暗卫交好,悄悄将这盒伤药转交过去,不必提本宫分毫,只说是沿途寻得的上好良药即可,万万不可让林瑾瑜知晓是本宫送出。”
暗卫领命,次日便寻机会与王府带队暗卫攀谈,几番周旋打好交情,悄无声息把太子备好的上好伤药交到对方手中,只称是途中所得,供林瑾瑜缓解马背磨出的伤痛。王府暗卫只当是旁人好意,未曾多想,收好药膏,预备寻合适时机交给芷微转交自家小姐。
萧沐渊独坐东宫窗前,遥遥望向江南方向,满心牵挂无处诉说,只盼那盒药膏能稍稍减轻她身上的疼痛,护她一路平安无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