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低低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那隔空而来的神念与威胁，也对那不知能否收到讯息的遥远之人，喃喃道：
“该你了。”
话音落下，萧璟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意识沉入无边深渊的前一瞬，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却仿佛响在灵魂深处的……清越龙吟。
是幻觉吗？还是……
他已无力分辨。
冰冷的石地面急速放大，在他额头即将撞上的刹那，一道黑影如同早已潜伏在阴影中的鬼魅，无声无息地浮现，及时而稳当地托住了他瘫软的身体。
赵无咎面无表情，眼神却凝重无比，他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而熟练地将萧璟负在背上，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沿着来时那条复杂曲折、连玄微子的神念都可能忽略的废弃通道，疾速撤离。
储藏间内，只留下地面上那早已暗淡、残留着奇异金绿色微光的血色巫纹，以及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和一丝……即将被玄微子捕捉到的、极其微弱的、非此方天地的法则波动。
天工院地下最深处，屏蔽工事。
苏璃猛地喷出那一口鲜血后，整个人软倒在学徒怀中，脸色白得透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眉心那原本灵动的共生体灵纹，此刻黯淡无光，甚至浮现出几道细微的裂痕，带来阵阵钻心刺骨的反噬之痛。
过度透支的灵魂力量，更是让她的意识阵阵眩晕，视野边缘发黑。
然而，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主控台上那面最大的水镜光幕。
光幕上，代表“共鸣链接”的那条纤细如发丝、几乎湮灭在狂暴干扰杂波中的曲线，在萧璟最后那道“完成”与“传递”的意念波动逆向传来的瞬间，猛地向上，勾勒出一个极其短暂、却强烈到刺目的峰值！
紧接着，一股全新的“能量特征”，顺着那即将彻底断裂的链接，如同寒夜尽头的第一缕曦光，微弱却无比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它不再是之前探测或试探的“信号”，而是一种实体化的、蕴含着难以言喻生机与净化之意的“力量”！
尽管经过漫长而艰难的隔空投递，穿越重重阻隔，这力量损耗了九成九，抵达时已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但其本质的“纯”与“正”，以及那与京城弥漫的死寂、怨毒截然相反的“活性”，却让苏璃体内的灵械共生体都发出了近乎欢悦的轻微震颤。
“接……收到了！”苏璃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濒临绝境后抓住浮木的颤栗，“是殿下转化后的‘本源’！快……调整共鸣仪！模式切换！‘定向增幅’转‘广域广播’！频率……频率对准‘苍龙七宿’的基准震荡波！快！”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两名工匠被主上这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嘶哑的命令骇了一跳，但长久的训练让他们身体快过思考。
男性工匠双手化作残影，在操控台上疯狂舞动，一枚枚特制的符文扳手被他精准地插入不同的插槽，旋转、激活。
女性工匠则死死盯着频率校准光幕，手指飞速划动，将共鸣仪输出的主导频率，从之前用于精细“耳语”的幽微频段，强行扭转、放大，对准了那个代表着王朝气运之龙、通常只有在大型祭天或国运勃发时才会自然与之共鸣的、古老而宏大的“苍龙”基准波！
嗡——！！！
整个工事剧烈震动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十二枚作为能量源的灵晶，其中那枚已出现裂纹的三号晶，光芒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裂纹急速扩大。
连接导管烫得发红，表面甚至开始冒出青烟。
仪器核心那镂空金属球体的自旋速度飙升到极致，三层符文环几乎融合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发出尖锐的、仿佛要撕裂空气的啸音！
水镜光幕上，那团微弱却坚韧的金绿色“净化”能量，被共鸣仪疯狂抽取、放大、塑形，最终化作一道肉眼无法看见、但仪器能清晰捕捉到的、以“苍龙七宿”基准波为载波的定向能量洪流，穿透地层、禁制、龙气屏障，朝着京城上空那条濒临溃散的气运金龙……轰然“投射”而去！
这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从苏璃下令到能量洪流离开工事，不过三个呼吸。
但在这三个呼吸里，工事内如同末日降临。
灵晶接连爆碎两枚，剩余的也光芒黯淡，布满裂痕。
两名工匠被逸散的能量冲击得连连后退，耳鼻渗血。
苏璃更是一口接一口地呕着血，视线都模糊了，却依旧用手指抠着控制台边缘，死死盯着代表“投射成功”的那盏瞬间亮起又熄灭的微光指示灯。
成了……与否，就在此一举。
京城上空，灰黄色的雾霾依旧沉重，仿佛一块吸饱了绝望与怨毒的破布，遮蔽天日。
那条由国运凝聚、显化而出的五爪金龙虚影，正痛苦地蜿蜒于云层之下。
它曾经威严璀璨的鳞片变得黯淡无光，龙躯之上，缠绕着无数道漆黑如墨、不断蠕动侵蚀的“丝线”——那是血祭大阵凝聚的诅咒、怨魂残念与龙气自身衰败产生的“业秽”，如同最恶毒的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金龙的形体，抽取着它最后的力量。
金龙的动作迟缓而僵硬，每一次摆尾都显得无比艰难，龙目中的神光近乎熄灭，只剩下本能驱使的、最后的挣扎。
就在这时，那道由天工院地下深处投射而来的、无形无质却带着特定“苍龙”共振频率的能量洪流，跨越空间，精准地“命中”了金龙虚影的核心——那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撞击，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法则与本源层面的“注入”与“共鸣”。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刹那。
下一刻。
“嗷——！！！”
一声清越、悠长、充满了无上威严与勃勃生机的龙吟，猛地从金龙虚影口中爆发出来！
这龙吟声是如此洪亮，如此具有穿透力，瞬间压过了京城内外所有的嘈杂！
它如同九天惊雷，滚滚荡开，首先便将笼罩京畿上空那厚重的灰黄色雾霾，硬生生震散了一大片！
久违的、虽然依旧稀薄却真实不虚的天光，如同利剑般刺破云层，洒落而下。
而更惊人的变化发生在金龙本身！
随着那龙吟声波荡漾，金龙虚影庞大的身躯之上，骤然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却清晰无比的金绿色光晕！
这光晕并非覆盖表面，而是从金龙龙鳞的缝隙、龙爪的尖端、甚至龙目深处渗透出来，仿佛它体内沉睡的某种古老力量被彻底点燃、激发！
金绿色光晕所及之处，那些死死缠绕在龙躯上的漆黑诅咒丝线，如同冰雪遇阳，发出“滋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蚀声响，随即迅速变得稀薄、断裂、甚至被直接中和、净化成最细微的尘埃消散！
原本僵硬迟缓的金龙身躯，在摆脱了部分束缚后，猛地舒展开来，龙躯翻腾，五爪挥动，竟显露出几分久违的矫健与活力！
虽然那金绿色光晕在驱散了最外层、也是最浓稠的一批黑气后，便迅速变得黯淡、消散，显然那一丝“净化”本源力量在对抗整个大阵的侵蚀时已消耗殆尽。
但就是这短暂的爆发，却仿佛一剂强心针，狠狠注入了垂死的金龙体内，也狠狠刺痛了施法者的神经！
西北郊外，乱葬岗地下深处，由血肉、怨魂和污秽灵石构筑的祭坛中央。
盘坐于万灵血蚀大阵核心的血鹘，猛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面前那由无数鲜血符文和扭曲怨魂构成的法阵核心光团，剧烈地扭曲、震荡起来！
数条最关键的、由他自身精血和本命魂力维持的“血线”，毫无征兆地“嘣嘣”断裂！
恐怖的反噬之力沿着尚未断裂的联系，狠狠撞回他体内！
血鹘干瘪的身躯剧烈一颤，猛地喷出一口颜色深黑、散发着浓郁腥臭的本命精血，溅在面前的祭坛上，瞬间被祭坛吸收，却让祭坛的光芒都暗淡了一瞬。
他深陷的眼窝中，那两点幽绿色的魂火疯狂跳动，几欲熄灭，又顽强地重新燃起，但火焰明显比之前虚弱、紊乱了许多。
“不……不可能！”血鹘干涩沙哑的声音因为惊怒而扭曲变形，充满了难以置信，“龙气……气运金龙……怎么会突然爆发出生机？那金绿色的光……那是净化！是‘萨仁’！是我族古巫道中象征生命礼赞与万物萌发的最高祝福之力！这怎么可能？！”
他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试图重新稳定阵法，但金龙那边传来的、虽然短暂却本质极高的“净化”冲击，不仅破去了部分诅咒，更如同在污浊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清水，引发了阵法内部的剧烈冲突与紊乱。
万灵血蚀大阵以死寂、怨毒、污秽为根基，最惧怕的便是这种纯粹的“生机”与“净化”之力，哪怕只是一丝，也足以让阵法的运转出现致命的滞涩。
“京城内……有我北荒古巫道的传承？还是说……玉玺深处，那些老东西当年留下的‘后手’，真的还有活物被触动了？”血鹘魂火闪烁，瞬间想到了无数可能，但每一个都让他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暴怒，“不管是谁……坏我大事，必须死！”
钦天监观星台。
监正袁天风手中的拂尘早已掉落在地，他本人却恍若未觉。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巨大的、由无数星轨和光点构成的浑天仪光幕。
就在刚才，代表大炎国运的那根主金色光柱，发生了极其剧烈但短暂的变化！
光柱原本黯淡布满黑色裂纹的表面，突然迸发出一圈清晰的金绿色涟漪！
这涟漪所过之处，那些不断蔓延、侵蚀光柱的黑色裂纹，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过，停止了扩张，甚至最表层的一些细小裂纹，有了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弥合”迹象！
更让袁天风心神剧震的是，他分明“听”到了那一声响彻天地的龙吟！
那是气运之龙的欢啸！
绝非濒死哀鸣！
“生机……净化……”袁天风喃喃自语，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天工院那丫头……还有太子殿下……他们到底做了什么？竟然真的能触动玉玺本源，引动‘苍龙七宿’的加持？这……这简直是逆天改命之举！”
他猛地抬头，望向皇宫深处，又望向西北乱葬岗方向，老眼之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担忧与决然：“国运动荡，邪魔外道侵扰，然天不绝我大炎！有此变数，或有一线生机！只是……这变数，怕是也会引来更疯狂的反扑啊！”
街头巷尾，莫名昏沉压抑了数日的京城百姓，被那突如其来的龙吟和骤然洒落的天光惊动，纷纷走出家门，茫然抬头。
“刚才……是打雷？”
“不对！你们看天上！云散了一点！”
“我好像……听到龙叫了？”
“别说，心里头那股憋闷劲儿，好像轻了点？”
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困惑和一丝久违的、微弱的希望。
虽然生活依旧艰难，国运依旧晦暗，但头顶那令人窒息的阴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小口，透进了一丝不一样的空气。
地下储藏间。
萧璟早已在赵无咎背上彻底昏迷，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
他们离开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嗡……
一道精纯、冰冷、带着无上探查意念的神念，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终于扫过了这个房间。
神念在地面那残留的、几乎消散的巫法波动和浓郁血腥气上停留了片刻。
下一刻，玄微子那毫无情感波动的身影，便如同凭空凝现般，出现在储藏间中央。
他目光如电，扫过地面那些隐约的血色纹路残留，鼻翼微不可查地翕动了一下，捕捉着空气中最后一丝属于异种能量和精血的气息。
“巫法……而且是带有‘净化’特性的古巫遗脉手法……混杂着太子的本命气血……”玄微子眼中寒光爆射，“果然有人在暗中捣鬼，意图借国运动荡之际，染指玉玺根本！”
他袖袍一拂，一缕无形无质却蕴含着追踪道韵的灰蒙蒙气息飘散开来，如同最灵敏的猎犬，迅速锁定了萧璟和赵无咎撤离时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痕迹，尤其是萧璟那因过度透支而无法完全收敛的、独特的魂魄波动。
“传令禁军与内廷卫。”玄微子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通过特殊的传讯法器，直接响彻在皇宫某处，“即刻起，全城戒严，严查一切可疑能量波动与人员流动。重点……排查太子东宫旧人，以及……与天工院往来密切者。”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里正有一股愤怒而虚弱的巫法气息在波动。
“还有，通知乱葬岗那边的人，他们养的那些‘鸟儿’，该放出来仔细找找了。京城之内，容不得魑魅魍魉放肆！”
几乎在玄微子下令的同时。
乱葬岗方向，数只羽毛漆黑、眼窝燃烧着幽绿魂火的“噬魂鸦”，无声地冲破稀薄了许多的雾霾，如同死神的信使，散入京城各个角落，尤其是能量刚刚发生剧烈异常波动的区域，开始进行更加密集、更加阴冷的搜寻。
京城上空，短暂洒落的天光似乎再次被无形的阴云笼罩，刚刚平复些许的气运金龙，在驱散了部分黑气后，依旧盘旋，但显然疲惫不堪，龙目警惕地扫视四方。
暗流，已然汹涌。
天工院地下密室，苏璃在学徒的搀扶下，勉强坐在椅子上，接过递来的疗伤丹药吞下，却感觉效果甚微。
她看着监控光幕上显示的、京城各处开始出现的、代表着禁军调动和噬魂鸦搜寻的异常信号红点，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轻松。
她推开学徒，踉跄走到一面水镜前，水镜中映出她憔悴的面容，以及身后那依旧在冒着青烟、濒临报废的共鸣仪。
“殿下……你可千万……”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冷的镜面，仿佛想触碰那遥远而昏迷的人，“要撑住啊。”
水镜微微波动，映出她眼中深沉的忧虑，与一丝决绝。
而遥远的皇宫深处，那供奉着传国玉玺的静室内，九条盘绕的金龙纹饰中，其中一条龙目，似乎极其缓慢地、难以察觉地……转动了一下微小的角度，朝着天工院的方向。
禁制依旧森严，玉玺依旧静悬。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便再难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