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南下
队伍继续往南走,午后日头偏西时,北青州城的轮廓还没出现在官道尽头,但路旁的景物开始变得眼熟起来。
北上时他们走过这条路,路左边有片沙枣林,右边有道干涸的沟渠,沟渠尽头有座塌了屋顶的土坯房,那是座废弃驿站。
张宇看见那座驿站时,脚步慢了一拍。
北上时他们在里面歇过脚,门口的石碑上刻着个残缺的秦字,笔画被风雨磨得只剩轮廓。那时他的血脉被牵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他一声,现在从古皇城回来,血脉比那时又觉醒了几次,再路过这座废弃驿站,那种被牵动的感觉反而淡了,不是消失了,是融进了他自己的身体里,变成了他自己的心跳。
他正想着要不要叫大家进驿站歇个脚,就听见韩啸在前面低喝了一声:“有人。”
韩啸的刀已经拔出了三寸。他侧身贴紧驿站外墙,偏头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口枯井边上,蜷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青色劲装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肩窝缠着的布条已经发黑,不是布本身的颜色——是伤口化脓渗出来的积液把布料浸透了。她蜷缩在枯井和院墙之间的缝隙里,右手还攥着一把剑,剑身上的血早干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膜 ,剑鞘上刻着凤尾纹。
“春凤楼的人?”韩啸把刀收回鞘中,蹲下去翻过那人的肩膀,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是苏三堂主!”沈莺说完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她认得这张脸,早些年在中黎关分舵见过,他伸手探了探苏三的额头,烫得像烙铁。
“发烧。伤口化脓了。”沈莺把她的袖子掀开一角,左肩窝那团布条下的皮肤已经肿得发亮,边缘往外翻着暗红色的肉芽,一股腐败的气味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
张宇已经蹲到了苏三另一边,从腰间摸出随身带的药包,用牙齿咬开布条的死结,布条解开的瞬间她的手顿了一下,伤口不大,但很深,刀刃从肩胛骨缝里切进去,至少嵌进去两寸。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边缘往外渗着黄绿色的脓水。这是刀伤感染后至少拖了七八天的样子。
“得把坏肉刮掉。”沈莺从腰间拔出那柄用来淬毒的匕首,在火上烤了几遍,又从药包里翻出一小瓶烈酒浇在刀刃上,“青儿拿水袋放清水。二狗,按住她,别让她动。韩啸,把你的金疮药给我一份。”
韩啸没说话,从怀里摸出悦刻给他的那瓶金疮药搁在沈莺手边。
周伯言把自己随身带的酒葫芦倒空了递给沈莺:“干净的内服酒,给她用上,能当消炎用。”
沈莺接过酒葫芦,张开嘴灌了一小口,然后扑的一口喷在伤口上,苏三被酒辣的眉毛紧锁,眼皮动了动,没能睁开,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呻吟。
“苏三堂主,能听见我说话吗?”沈莺蹲在她身边问。
苏三的眼皮又动了动。这次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过了好几息才对准沈莺的脸。她嘴唇翕动了两次,终于发出一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女…女帝……在哪儿……”
“女帝已经去封门城分舵了。你现在在废弃驿站,我是临渊城分舵的人。”沈莺把声音放得很稳,“你伤得很重,我要给你清创。会疼,忍着。”
苏三没有说话,只是把攥着剑的手指松开了半寸。沈莺把她肩上的碎布全部剪开,露出的伤口让青儿提着水袋的手抖了一下,清水溅了几滴在地上,她把水袋搁愣在沈莺一旁。
沈莺把匕首在烈酒里浸了一下,刀刃上残留的火焰还没完全熄灭就被她按进了苏三的伤口边缘。苏三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二狗整个人压上去才按住她的肩膀,她咬紧牙关,一声没吭,但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甲抠进了驿站地面的碎石缝里。
坏死的肉被一片一片剜下来,混着脓水落在沈莺铺好的布帕上。苏三全程没有叫出声,只是牙齿咬得咯咯响。
等到沈莺把金疮药敷上、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好,苏三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但眼神反倒比刚才清明了些。
“她烧得太厉害。”沈莺把匕首擦干净插回腰间,“今晚必须赶到青北城得找个正经大夫。我的药只能止血,退不了这么高的烧。”
“此地离青北城还有小半天路。”韩啸看了看天色,“加紧走,天黑前能到。”
张宇把苏三的剑捡起来,用袖口擦掉剑身上的血痂,插回她腰间的剑鞘里。
然后他弯腰把苏三扶起来,将她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能走吗?”
苏三没说话,只是用那条没伤的右臂撑着他的肩膀,咬着牙站了起来,腿在发抖,但她站稳了。
沈墨言从队伍最末走上来,看了苏三一眼,又看了看她肩窝上那条新换的布条,没有说话 ,但他伸手接过了二狗肩上的干粮袋,挂在自己背上,把队伍最末的位置让给了扶着苏三的张宇,二狗空出手来,挠了挠头,主动走到最前面跟韩啸一起开路。
一行人出了废弃驿站,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
苏三的高烧让她走几步就要喘一阵,但她从张宇肩上把手抽回来,说“我自己能走”,然后拄着剑鞘跟在青儿后面,脚步虽然踉跄,始终没有倒下。
青儿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把自己手里的水囊往苏三那边推。
苏三不接,青儿就把水囊挂在剑鞘扣上,挂完之后加快半步,跟上了前面的沈莺。
青北城的轮廓终于在官道尽头浮现出来,日头已经偏到了城墙后面,把城楼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官道上像一道黑色的门槛。
张宇扶着苏三走在队伍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旗杆,旗面上除了圣朝的土黄色底纹,还多了一面三角形的镶边旗。那是神探府分舵驻城的标志。
苏三也看见了那面旗,她用剑鞘撑着地停下来,声音沙哑但已比之前连贯了些:“神探府北青州分舵的堂主叫赵铁子,地武下境。就是他在官道上截的我们。我们一行六人,五个都死在他手上。还有一个,是我的亲妹妹苏晚……剑断了,她举着半截断剑往他面前冲,被一刀横劈在腰间……”
她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握着剑鞘的手指关节发白,攥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松开。
张宇没有说话。他看着城墙角楼顶上那面三角形的镶边旗,沉默了片刻,然后对韩啸说:“找侧门进。进城后找个不起眼打小客栈。”
韩啸点了下头,扛着刀往城东绕去。
夕阳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北城外焦黄的官道上。
二狗走在最前面,沈莺把毒针扣在指间走在最后面,苏三拄着剑鞘走在青儿旁边,脚步一深一浅,每一步都在官道的浮土上踩出一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城门口那面神探府的镶边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张宇从旗下走过时,压低了斗笠的帽檐。
沈墨言跟在他身后三步处,目光从帽檐下的阴影里扫过城墙上的箭垛,把每一个窗口的位置都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