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之力，苏黎华在宗门古籍中见过记载。
上古时期，有神道修士收集众生愿力，凝聚神格，成就香火神祇。此法虽能速成，却受制于信徒多寡、信仰纯粹，一旦愿力消散，神格便会崩塌。
鸡哥传音提醒：“咯，这东西看似诱人，实则是枷锁。你修的《五脏蕴神五行功》，走的是以自身五脏为基，凝聚五行神灵的路子。那是自我之道，与这外来的信仰之力格格不入。”
“我清楚，鸡哥。”苏黎华心中明镜似的。
五脏蕴神，需以自身精气神为种，以五行灵气为土，孕育出独属于自己的“体内神祇”。这等神灵生于己身，长于己身，与自身性命交修，绝不会反噬。
而这佛像中的信仰之力，乃是无数信徒的杂念愿力聚合。若贸然吸收，轻则心神受染，重则自我意识被众生愿念淹没，变成只知回应祈祷的“香火傀儡”。
“前辈。”苏黎华盖上铜匣，郑重捧还。
“此物对晚辈无用，反倒可能坏了道基。留在此处，还能让前辈有个念想，以待真正有缘之人。”
骷髅将军魂火剧烈闪动，似在挣扎。
良久，它伸出骨手，接过铜匣，低声道：“你……不错。”
它将铜匣重新置于佛前，转身看向苏黎华：“千年以来，入此地者，或贪或惧。如你这般清醒者……少见。”
苏黎华听到千年，想起师尊，不知这将军是否认识，趁机问道：“晚辈有一事请教，前辈可知‘清寒仙子’？”
骷髅将军魂火一滞。
“清寒……仙子……”它重复这个名字，骨手按在额前，似在极力回忆。
“记得……她是当时的大能，冰封千里，剑斩妖邪……但更多细节，吾记不清了。”
它指向庙宇后方更深的灰雾：“往西三十里，有一处寒潭。潭中有只蛤蟆精，存活岁月比吾更久……它或许知道什么。”
鸡哥闻言传音吐槽：“咯，蛤蟆精？这地方还真是藏龙卧虎，不对，藏骷髅卧蛤蟆。”
苏黎华失笑，拱手道谢：“多谢前辈指点。”
正欲离去，骷髅将军忽然叫住他：“等等。”
它从铠甲内层取出一枚骨牌，递了过来：“此乃吾之信物。那蛤蟆精性情古怪，见此牌，或会少些刁难。”
骨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枚古篆“镇”字，背面则是一幅简略地图，标注了寒潭位置。
苏黎华郑重收下，再施一礼，转身步入灰雾。
鸡哥在他肩头回头望了一眼，传音道：“那将军魂火已很微弱，只有筑基修为，怕是撑不了几十年了。”
“千年守望，终有尽时。”苏黎华默然。
这古墟之中，又有多少这样的执念，在时光中渐渐消散？
他握紧骨牌，朝西而行。
灰雾渐浓，四周景物越发荒凉。残破的兵器半埋土中，偶尔可见白骨露于野。阴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如古战场未散的魂泣。
行约二十里，前方隐约传来水声。
那是一片漆黑的寒潭，潭水不见波澜，水面却不断逸出缕缕白气。潭边生着几株墨色水草，草叶间竟凝结着细小的冰晶。
“咯，好重的阴寒之气。”鸡哥抖了抖羽毛，“这潭底怕是有玄阴地脉。”
苏黎华正要上前，潭面忽然“咕咚”一声，冒起一串气泡。
“又是那个骷髅小子，扰老夫清梦？”
一个小小的黑影缓缓浮出水面，那是一只足有不足一手握住的小蛤蟆，背生七颗银星，双眼如铜铃，正懒洋洋地瞥过来。
“咦，新面孔，有趣。”声音苍老沙哑，却字字清晰。
鸡哥看到这只小蛤蟆，传音道：“这蛤蟆妖虽然看起来很好吃，但能传音说明之前也不简单，小子开始套话。”
苏黎华恭谨地道：“打扰前辈，实乃无心闯入此地。”
蛤蟆精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说吧，找老夫何事？若是求宝问道，趁早滚蛋。若是送些血食……倒是可以聊聊。”
鸡哥金瞳一瞪，传音道：“咯，这老蛤蟆口气不小。”
苏黎华不卑不亢，取出骨牌：“受镇守将军所托，前来请教一事。”
蛤蟆精瞥见骨牌，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那老骨头居然还没散？罢了……看在他的面子上，问吧。不过老夫只答三个问题，多一个都不行。”
说完，它铜铃般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黎华，尤其是他肩头那只金羽熠熠、神俊非凡的雄鸡。
“不仅你会说话，本尊也会。”
鸡哥不再传音，金喙开合，口吐人言。
蛤蟆精眼中讶色更浓，七颗银星微微闪烁：“外界灵气稀薄至此，竟还有未化形便能口吐人言的妖族？你这血脉……不简单。”
“咯，本尊自然不简单。”鸡哥声音清越中带着一丝天然的倨傲，如金玉相击，在这死寂之地格外清晰。
蛤蟆精也不介意，似在回忆：“老夫记得，上古时期，能未化形而通人语的，要么是神兽或大妖的后裔，要么是得了天大造化。至于化形……”
“本尊才不稀罕。”鸡哥插了一嘴。
“不错，有我妖族的傲气。”蛤蟆精赞赏道。
“低等的妖族，才急着先化人形再修炼。它们血脉斑驳，道体孱弱，需借人族先天道体之形，理顺经脉，聚拢灵机。可像我等这般血脉不凡者……”
它昂起小小的头颅，带着几分自矜：“本体才是根本。龙腾九天何须化人？凤栖梧桐岂羡衣冠？”
“这身皮囊，是祖上亿万年演化之功，每一片鳞、每一根羽，都暗合天地至理。”
“不过——”蛤蟆精话锋一转，七颗银星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人形也确实好用。”
“咯。”鸡哥也没有反驳，很是罕见。
苏黎华心中微动，趁机问道：“晚辈有一惑。世间万物，飞禽走兽，草木精怪，在灵子浸润下皆可启智通灵。按自然演化之理，人形四肢柔弱，无爪牙之利，无羽翼之迅，更无鳞甲之坚，本非最优之选。”
“为何天道独钟此形？化形为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潭面泛起一圈涟漪，蛤蟆精有所触动，背上的银星依次亮起，如斗转星移。
它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这是你的第一个问题。”
“先说最浅的一层——为穿衣服。”
苏黎华一愣。
蛤蟆精却认真道：“莫笑。上古时期，人族崛起于微末，无爪牙、无厚皮、无羽翼，何以生存？乃制衣以御寒，造屋以避雨，持器以狩猎。这一‘衣’字，便是文明之始。”
“衣服不仅仅是蔽体之物。它代表着‘修饰’、‘礼仪’、‘秩序’。”
“妖族化形为人，穿起衣冠，便是向‘秩序’靠拢，向‘文明’皈依。天道运转，本就有序。人族虽体弱，却最早领悟此理，故得天地钟爱。”
苏黎华若有所得，喃喃道：“衣食住行，衣排第一，原来如此。”
鸡哥在旁听着，金瞳中闪过思索之色，难得没有插话。
蛤蟆精继续道：“更深一层，便是道体之妙。你以为人族四肢柔弱？错矣。只论本体战斗力，有几个动物打得过人类？”
苏黎华细想，确实如此。单轮身体力量和速度，大多数动物都打不过人类。自然界也只有少数大型动物，能单对单打过人类，小动物除非有血脉或者机制加成。
“而且人身虽无兽类之利，却暗合天地至理。头圆象天，足方象地；四肢应四季，五脏对五行；十二经脉通十二时辰，三百六十五穴应周天之数。”蛤蟆精继续说道。
“此乃先天道体，最易感应天地，引气入体。”
“妖族本体虽强，经脉走向、穴窍位置却千差万别，修炼功法需自行摸索，事倍功半。化形为人，便是借这现成的‘天地模板’，省去无数苦功。”
它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渐低：“至于为何是‘人形’而非他形……或许，在更久远的太古，曾有过其他‘模板’。但人族最终胜出，成了此界天道认可的‘标准形’。”
“就像这潭水，无论来自哪条溪流，最终都要汇入大海。人形，便是那‘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