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引路的老农拐过两道交错的竹篱笆,一片低矮朴素的土坯院落静静藏在青山褶皱之间,院门口晾晒着捆扎整齐的草药杆,微风一吹,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混杂着山间草木独有的湿润气息。引路老农脚步放缓,抬手轻推虚掩的木门,压低嗓音嘱咐林瑾瑜一行人放轻动静,生怕惊扰了屋内两名坠崖重伤、尚在静养的外人。
林瑾瑜此刻心口跳得剧烈,一路跋山涉水积攒的焦灼此刻尽数堆在心头,小臂上被碎石划开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大腿马背磨出的旧伤也阵阵抽麻,可她全然顾不上身上各处传来的不适感,脚步匆匆往屋内走,芷薇紧随其身侧,一手紧紧扶着自家小姐的胳膊,时刻留意她摇摇欲坠的状态。
屋内光线昏暗,仅靠一扇狭小木窗透进细碎天光,土屋搭了两张并排的土炕,分别躺着三舅舅与一路随行、同样跟着坠崖受伤的老嬷嬷。当初二人一同滚落深谷,双双撞在崖底乱石之上,浑身多处骨骼挫伤,头颅也皆受撞击,多亏上山砍柴的老农夫妻及时发现,将奄奄一息的两人抬回村中照料。
村中无医术高明的大夫,农妇每日天不亮便进山采摘各类止血、消肿的野生草药,早晚熬煮汤药,外敷内服不间断照料多日,才勉强将两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如今两人虽脱离昏迷清醒过来,身子却虚弱到了极点。
靠窗边榻上卧着的便是三舅舅,他脸色惨白如褪色宣纸,两颊深深凹陷,眼下覆着一层浓重青黑,手臂瘦得只剩一层薄皮裹着骨头,稍微转动一下身子,便会牵扯周身挫伤的骨头,疼得眉头紧紧拧起,连自主坐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用提跟着众人长途跋涉返回京城。另一侧土炕之上,老嬷嬷安静躺着,身上同样盖着粗布薄被,面色憔悴虚弱,四肢动弹不得,连开口多说几句话都耗费心神,根本无力起身照料旁人。
守在屋中照料二人的是引路老农的妻子,一名性子温善淳朴的山村妇人,手中正端着一碗温热草药,打算吹凉之后喂给三舅舅。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农妇猛地回头,看见门外一行人满身尘土、衣衫破损,当即猜出这便是榻上两人等候许久的亲友,连忙放下药碗,快步迎了上来,眼底满是和善与心疼。
三舅舅原本半阖着眼休养,察觉到身旁农妇骤然起身的动静,费力抬眼朝着门口望去。当视线牢牢落在林瑾瑜身上时,他整个人骤然僵住,眼底漫开浓重到藏不住的惊愕,胸腔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酸楚。
他万万没有想到,远在千里之外京城相府的外甥女,会不顾路途凶险,亲自跨越千山万水,奔赴这偏僻蛮荒、外人极少踏足的深山村落寻来。
眼前的小姑娘早已不复往日在相府锦衣玉食、从容雅致的模样,一身素色长衫沾满黄土与山间泥渍,衣摆、袖口边角被荆棘勾出多处破损,发丝凌乱地只用一根素木簪草草挽着,脸颊被山间烈日晒得泛红,眉眼间掩不住浓重疲惫,小臂袖口下还隐隐渗出淡淡的血色,一眼便能看出这一路翻山越岭吃了数不清的苦头。
三舅舅喉头重重滚动两下,想要开口出声,可身体损耗太过严重,仅仅是牵动汹涌的情绪,便扯得胸口阵阵刺痛,只能怔怔地望着林瑾瑜,眼底的惊愕飞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愧疚与后怕,浑浊的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嘴唇微微颤抖,半晌都发不出一句完整的声响。
林瑾瑜目光牢牢锁在榻上形销骨立的三舅舅身上,连日来压在心底的万般情绪在此刻彻底决堤。历经半月昼夜不停策马赶路,谷底四五天在浓雾荆棘里反复搜寻,饿了只能啃发硬干冷的粗干粮,渴了便俯身饮山间冰凉溪水,身上层层叠叠布满划伤、磨伤,再钻心的痛楚她都咬牙硬扛,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过半分脆弱,只因心底始终记挂着下落不明的亲人,还有手握全部关键罪证、一同坠崖的老嬷嬷。
如今亲眼看见舅舅活生生躺在眼前,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地,连日压抑的疲惫、饥寒、担忧、惶恐一股脑全部涌上四肢百骸,浑身紧绷多日的筋骨骤然松弛,脚下像是踩在了绵软无力的云絮之上,虚浮得站不稳。
她脚步踉跄往前挪了两步,鼻尖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湿热一片,望着榻上虚弱憔悴的亲人,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轻轻唤出一声:“舅舅。”
短短两个字落下,便是压垮她最后一丝支撑力气的稻草。眼前骤然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浑身力气尽数抽离,身体直直朝着前方软倒下去。
“小姐!”芷薇惊呼一声,心头瞬间揪紧,连忙快步上前伸出双臂,稳稳将林瑾瑜揽住,避免她重重磕碰在地。她慌忙抬手轻拍林瑾瑜的后背,连声呼喊,眼底满是慌乱焦急。
一旁淳朴农妇也慌了神,连忙上前搭把手,扶住林瑾瑜另一侧胳膊,看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容,心疼地连连叹气:“这姑娘一路是遭了多大罪,心里绷着一口气,见着亲人终于撑不住了。”
榻上的三舅舅见林瑾瑜骤然晕倒,心中的惊愕与心疼翻涌到极致,急得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可稍一用力,周身骨头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只能无力躺回榻上,一双眼睛紧紧闭了闭,再睁开时,眼底已经蓄满滚烫泪水,沙哑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瑾瑜……我的好孩子……何苦千里奔波来寻我……”
随行暗卫见状立刻上前,搬来一旁粗木凳,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将林瑾瑜扶着坐下。芷薇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清水与少量精致糕点,沾湿干净帕子轻轻擦拭林瑾瑜滚烫的脸颊,又轻轻掐按她的人中,低声不停唤着自家小姐的名字。
半晌过后,林瑾瑜才缓缓恢复意识,睫毛轻轻颤动,慢慢掀开沉重酸胀的眼皮,视线模糊之间,最先看见的便是榻上忧心忡忡望着她的三舅舅。她微微动了动身子,想要起身靠近,却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四肢提不起半点力气,方才强行压抑多日的委屈、后怕此刻尽数涌了上来,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
农妇见她缓过神,才慢慢站在一旁,轻声细细解说坠崖之后所有经过,替二人解惑。那日她丈夫上山砍柴,在崖底乱石堆里发现昏迷不醒的三舅舅与老嬷嬷,两人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看着已经撑不了多久,夫妻二人于心不忍,便合力将两人抬回自家小院。村里缺医少药,她每日翻遍后山采草药熬制,一日三顿粗粮稀粥细心照料,才勉强保住两条性命。
只是二人坠崖伤势过重,骨头、内脏皆有损伤,最少还要安心休养半月有余,才能勉强短距离行走,想要长途跋涉赶回京城,万万不可操之过急,稍有颠簸,便极易落下终身病根。另一侧炕上的老嬷嬷同样重伤难动,如今意识虽清醒,却连坐起身都做不到,只能安静躺着静养。
林瑾瑜静静听着农妇的讲述,抬手擦去脸上泪痕,转头看向榻上虚弱不堪的舅舅,轻声安稳他的心绪:“舅舅莫要忧心,我既然已经寻到此处,便不会再留你独自在此受苦。我们暂且留在村中安心休养,等你身子好转一些,我们再一同动身返回京城,有暗卫随行一路护送,定会安稳无虞。”
三舅舅望着她满身风尘、带着数道伤口的模样,心中满是深深自责。若不是自己外出打理生意时遭柳姨娘派来的歹人暗算,被逼坠崖,也不会让外甥女孤身一人跨越千里深山,承受这般颠沛磨难。他轻轻抬了抬枯瘦发凉的手,林瑾瑜立刻倾身上前,伸手轻轻握住舅舅单薄嶙峋的手掌,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指骨,心底又是一阵酸涩难忍。
门口引路的老农站在门边,见一家人终于平安相见,脸上露出和善憨厚的笑意,主动开口宽慰:“姑娘放宽心,我们村子民风淳朴,邻里皆是热心人,屋舍宽敞,草药、粮食都不缺,你们安心在此养病便是,日后有任何需要,尽管同我们夫妻开口。”
芷薇一边替林瑾瑜整理凌乱沾满尘土的衣衫,一边轻声劝慰自家小姐,拿出太子暗中转交、一路贴身收好的上好金疮药膏,小心翼翼掀开林瑾瑜的袖口,处理小臂上碎石划出的血口。清凉药膏敷上伤口,连日来反复袭来的刺痛感缓缓消散大半,林瑾瑜微微侧头看向榻上的亲人,心中多日积攒的惶恐不安尽数消散,只剩下难得的踏实与期盼。
屋外山林微风徐徐,吹散了连日萦绕谷底的厚重浓雾,柔和阳光透过狭小木窗洒进屋内,落在几人身上。纵使前路尚有无数风波未曾平息,柳姨娘、靖王暗中谋划留下的祸根还待回京一一清算,但此刻看着平安存活的三舅舅,还有躺在另一侧榻上、保管全部罪证的老嬷嬷,林瑾瑜心中终于生出几分安稳底气。只待半月休养期满,一行人便可整装启程,带着所有关键证据回归京城,了结此前所有暗藏的恩怨是非。
隐匿在山林外围、全程暗中随行的东宫暗卫将院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看清林瑾瑜激动晕倒、满心牵挂亲人的一幕,当即转身,快马带着亲笔写下的密信赶往京城东宫,将今日相见的所有细节尽数禀报给太子萧景渊。整片寂静山林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东宫之中,还有一人日夜牵挂着这位踏遍风雨寻亲的相府嫡女,始终默默为她保驾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