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丝拽着刘大壮的脚踝往石壁裂缝里拖,力道大得惊人。
粗糙的石面磨破了他后背的衣服,皮肉蹭在石头上划出一道道血痕,黑红色的血拖出长长的印迹,顺着石缝渗进去,像在给墙里的东西引路。刘大壮攥着干草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另一只手死死抠住石面上的凸起,指盖都掀翻了半个,鲜血顺着石纹往下淌。
“操!拉我一把!”
他哑着嗓子嘶吼,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往下掉,脚踝处的银丝越勒越紧,已经嵌进了皮肉里,麻意顺着小腿往上窜,整条腿都快失去知觉了。
瑟兰跨步上前,短刀对准缠在他脚踝上的银丝狠狠劈下。
当的一声脆响,火星溅起。
银丝只被荡开半寸,连表皮都没划破,反倒像被激怒了似的,瞬间分出三股更细的银线,顺着刀刃往上缠,直奔瑟兰的手腕。瑟兰反应极快,立刻收刀后撤,指尖还是被细丝扫到,瞬间划开一道细口,麻意立刻窜了上来。
“砍不断。”他皱紧眉,甩了甩发麻的手,“比钢丝还韧,劈上去会分叉。”
零七的机械臂同时挥斩,合金刃切在银丝上,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最粗的那束银线被斩断,断口处溢出银色的粘稠汁液,可没等汁液落地,断口处立刻长出四五根更细的丝,像有生命似的,分别朝着零七的机械关节缝隙里钻。
“菌索类生命体,具备强再生能力。”零七的电子音带着凝重,机械臂快速绞缠上来的细丝,“常规切割无效,反而会加速其分裂增殖。”
更多的银丝从四面八方的石缝里涌出来,细如发丝,泛着冷光,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朝着人群笼罩过来。头顶、脚下、两侧墙壁,每一道缝隙里都在往外渗银线,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石屋本就狭小,腾挪空间本就有限,银丝一铺开,瞬间就没了落脚的地方。
李慧缩在石台边,脖子上的勒痕还在渗血,她捂着脖子往后退,后背刚贴上石壁,就有几根银丝从墙缝里钻出来,缠上了她的发梢。她吓得尖叫着往前扑,差点撞在迎面扫来的银线上,林默伸手拽了她一把,才堪堪避开。
发丝被银丝扯断了好几根,轻飘飘落在地上,瞬间被银线腐蚀成了细碎的粉末。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李慧哭着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银线菌索,也有人叫牵魂丝。”老胡挥着砍刀挡开侧面袭来的几缕银丝,刀刃上很快布满了细密的缺口,“以前只听更早进来的人提过,说石墙里藏着活的丝线,专拖睡着的人进墙,拖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我以前还当是吓人事,没想到真有这东西。”
他砍得很有章法,不硬劈,只顺着丝线的走向往旁边拨,尽量不弄断它。可银丝越来越多,拨开一束又涌上来三束,很快就被逼得步步后退。
王建军缩在石台最靠里的角落,把陈宇拽在身前当挡箭牌。陈宇看不见东西,只能凭着声音胡乱躲闪,胳膊上很快被划了好几道细口子,疼得他直抽冷气,却连躲都不知道往哪儿躲。
“往石台上躲!石台是整块石头,没缝隙,它钻不出来!”
林默突然喊出声。
他刚才就注意到,银丝都是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正对门的整块石台上干干净净,半根银线都没有。石台是一整块巨石凿出来的,没有拼接缝隙,菌索钻不透。
众人瞬间反应过来,纷纷往石台上撤。
瑟兰断后,护着李慧先爬上去;老胡拽着失魂落魄的陈宇,跟着翻上石台;零七走在最后,机械臂挥舞着挡开追过来的银丝,动作精准得没有半分多余。
林默伸手去拉还在地上的刘大壮。
刘大壮半个身子已经被拖到了裂缝边,裂缝里黑沉沉的,大束大束的银丝从里面伸出来,像无数只触手,往他身上缠。他的腰上已经缠了好几圈银线,上半身都快被拽进去了,只有一只手还死死扒着石沿,指缝里全是血。
“快!把手给我!”
林默趴在石台边,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指尖刚碰到刘大壮的手腕,裂缝里突然涌出一大束银丝,像巨浪似的拍过来,直奔林默的胳膊。林默下意识缩手,银丝擦着他的小臂扫过,衣袖瞬间被划开,皮肤上传来尖锐的刺痛,麻意瞬间窜到了手肘。
就是这一瞬的耽搁,银丝猛地发力。
刘大壮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冲,扒着石沿的手终于脱了力。
“我操——!”
骂声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被银丝裹着,瞬间拖进了漆黑的裂缝里。大束的银线跟着收缩回去,像蛇归洞一样,顺着裂缝往里钻,只留下石面上一道长长的血痕,和半块被扯下来的布料,沾着血,孤零零落在石地上。
裂缝里传来极轻的啃噬声,细细密密的,像无数张小嘴在嚼骨头,隔着石壁传出来,轻得像错觉,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石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银丝退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根还在石缝里晃悠,像试探,又像饱餐之后的闲散。
所有人都僵在石台上,喘着粗气,没人说话。
刘大壮没了。
那个身材最高大、最能打的壮汉,那个一拳能砸断藤条、敢正面硬刚傀儡的人,就这么被拖进了墙里,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留下。
前后不过十几秒。
李慧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却不敢哭出声,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周倩脸色惨白,靠在瑟兰身边,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王建军咽了口唾沫,往石台更里面缩了缩,眼神里满是后怕——刚才他离裂缝最近,要是银丝先抓的是他……
他不敢往下想。
林默撑着石台边缘,小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麻意顺着胳膊往上爬,已经到了肩膀。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很细,却发黑,周围的皮肤泛起淡淡的青色,和之前被草、被藤伤到的症状一模一样,只是蔓延速度更快。
银线上也带寄生孢子。
或者说,这东西本身就是菌丝长成的。
他看向那道石壁裂缝。
裂缝已经合上了大半,只剩一道细缝,往外渗着淡淡的银色粘液。墙后面是空的,像个巨大的巢穴,不知道藏了多少这样的银丝,也不知道拖进去过多少人。
墙上刻的字是对的。
睡着了会被拖走,醒着也一样。
这石屋根本不是避难所,是长在林子里的捕兽夹,专门等着走投无路的人自己钻进来。
“现在怎么办……”陈宇哑着嗓子问,他看不见,可刚才的声响听得一清二楚,刘大壮的痛呼和啃噬声像刻在了脑子里,“他……他没了吗?”
没人回答。
答案太明显了。
老胡蹲在石台边缘,抹了把脸上的汗,砍刀扔在一边,刀刃已经崩得全是缺口,没法用了。他脸色很难看,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沉:“我上次来还好好的,这东西平时不出来。估计是我们人多,活气重,把它引醒了。”
“那它还会再来吗?”周倩小声问,声音发颤。
“不好说。”老胡摇摇头,看向四周的石缝,“吃饱了可能会歇会儿,但饿了肯定还会出来。这地方不能待了,天一亮就得走。”
天亮。
众人看向门口的方向。
石门只开了半尺宽的缝,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正浓。离天亮至少还有四五个小时,可这四五个小时,在这满是银丝的石屋里,每一秒都像在熬命。
林默没说话,他走到石台另一侧,查看上面摆放的陶罐。
三个陶罐,两个是空的,里面落满了灰,最里面那个封着泥封,看着完好无损。他伸手掂了掂,不算轻,里面装着东西。
“这是什么?”他侧头问老胡。
老胡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些:“是驱虫的熏药!以前的人留下的,点着了能逼退这些菌子虫子。我上次来的时候没敢动,怕用完了下次没的用。”
他伸手接过陶罐,敲碎泥封,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涌了出来,里面是深褐色的干草末,压得实实的。老胡摸出火石,打了好几次才打出火星,引燃了干草末。
淡淡的白烟冒了起来,辛辣的气味散开,弥漫在石屋里。
神奇的是,那些还在石缝外晃悠的银丝,一碰到白烟,立刻像被烫到似的往回缩,瞬间钻进了石缝里,连影子都没了。墙壁上、地面上的银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回去,石屋里很快就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出现过这些东西。
众人都松了口气。
“这东西管用!”李慧喜极而泣,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管用是管用,就这么一罐,撑不了多久。”老胡把陶罐放在石台中间,看着里面慢慢燃烧的药草,眉头没松开,“最多撑两个时辰,等药烧完了,它们还会出来。”
两个时辰。
也就是四个小时。
离天亮还差得远。
刚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林默靠在石台边,闭着眼缓神。
小臂上的麻意还在往心口窜,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痒,像有无数小虫在钻。耳边的嗡嗡声越来越响,时远时近,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仔细听又听不清内容。他晃了晃脑袋,眼前闪过细碎的绿点,晃了两下又消失了。
寄生又加深了。
他掀开袖口看了一眼。
胳膊上的青纹已经爬到了上臂,像蛛网似的铺开,皮肤底下微微凸起,能感觉到细微的蠕动感。
照这个速度,根本等不到天亮。
他抬眼扫了一圈其他人。
情况都不好。
李慧脖子上的勒痕周围已经发黑了,青纹顺着脖颈往下爬,她时不时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瑟兰胳膊上的伤口也泛了黑,他脸色发白,精灵的体质似乎也扛不住这种寄生,只是比常人慢些;王建军缩在角落里,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脸上已经泛起了淡绿色的疹子;陈宇更糟,整个人都蔫了,靠在墙上喘气,呼吸又粗又重,像拉风箱似的。
只有零七看着还好些,机械部分不受影响,可他露在外面的半张人脸,下颌线处也泛起了青纹,正顺着脸颊往上爬。
老胡就更不用说了,他身上的青纹本来就深,此刻脸色灰败,像蒙了层死灰,只是硬撑着没倒。
一罐药草,四个小时。
可他们这群人,有几个能撑过四个小时?
就算撑过了,外面还有行尸,还有地刺草,还有深处的巨型怪物。
逃出去的希望,渺茫得像雾里的光,风一吹就散了。
石屋里很静,只有药草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外面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多,慢慢汇集到石门口。
咚,咚。
有东西在撞石门。
一下,又一下,力道不大,却很执着。
“是行尸。”老胡压低声音,往门口瞟了一眼,“被刚才的惨叫声引过来了。没事,石门厚,它们推不开。”
众人稍稍安心。
石门确实厚重,行尸力气再大,一时半会儿也撞不开。
可林默的心却没放下来。
他总觉得不对劲。
从进这片枯树林开始,一切都太“顺”了。
刚好遇到老胡,刚好有石屋可以躲,刚好石台上有驱虫药草,刚好行尸撞不开门……像有人故意把他们引到这里,一步一步,走进早就设好的圈套里。
先是花林吃人,再是草炸浆,然后是藤条伏击、傀儡围堵、巨兽过境,现在是石屋银丝。
危险一个接一个,却又刚好卡在他们能勉强躲开的度上,像在慢慢消耗他们的体力和意志,等耗得差不多了,再收网。
他看向墙壁。
银丝退了,可墙后面的东西还在。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墙后面盯着他们,像猎手盯着陷阱里的猎物,耐心极好,等着他们筋疲力尽,等着药草燃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陶罐里的药草越烧越短,白烟越来越淡,辛辣的气味也慢慢弱了下去。
石缝里,开始有极细的银线探出头,像试探似的,往外伸一点,又缩回去,再伸一点。
它们在等药烧完。
众人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提起来,死死盯着那罐药草,像盯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还有多久?”周倩小声问,声音发颤。
“最多半个时辰。”老胡沉声道,手里攥着最后一小包干药粉,这是他仅剩的东西了,“等下药一灭,它们肯定会涌出来。到时候只能冲出去,往枯树林东边跑,那边还有个树洞,能躲。”
冲出去。
外面全是行尸,还有地刺草。
冲出去,也是九死一生。
可待在这儿,等银丝全出来,就是十死无生。
没人说话,都默认了这个方案。
大家开始默默准备,检查身上的伤口,攥紧手里能用的武器——削尖的木枝、崩了口的砍刀、断裂的箭杆……全是聊胜于无的东西。
林默捡起地上半块锋利的石片,攥在手里。
石片边缘很锋利,能割破皮肤,可对上银丝,估计和瑟兰的刀一样,没用。
他看向门口。
石门缝里,能看见外面晃动的青灰色影子,至少有四五具行尸,堵在门口。冲出去第一个照面,就得和它们撞上。
前有行尸,后有银丝。
怎么选,都是死路。
陶罐里的火苗,晃了晃,慢慢弱了下去。
最后一点药草燃尽,白烟彻底消散。
石屋里的辛辣气味,很快就淡了下去。
一瞬间,死寂。
紧跟着,四面八方的石缝里,银丝像潮水似的涌了出来。
比刚才更多,更密,银色的丝线在黑暗里泛着冷光,像一张巨大的网,朝着石台中央的众人罩过来。墙面上的裂缝再次裂开,大束大束的银线从里面伸出来,像触手一样,在空中挥舞着。
它们比刚才更凶了。
“冲!”
老胡低吼一声,抓起剩下的药粉,朝着门口方向狠狠撒出去。
灰白色的粉末炸开,挡在前面的银丝瞬间缩了缩,让出一条窄路。
众人紧跟着往外冲,瑟兰走在最前面,一脚踹向石门。
轰的一声,石门被踹开,外面的行尸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夜色正浓,枯树林里黑沉沉的,只有微弱的天光。门口堵着六具行尸,青灰色的脸,浑浊的眼,闻到活人气味,立刻嘶吼着扑了上来。
瑟兰弓弦连响,三支箭先后射出,精准命中三具行尸的眼眶。行尸晃了晃,却没倒下,继续往前扑。
“挡不住!往东边跑!”
瑟兰喊着,抽出短刀劈向最前面的行尸,刀刃砍进脖子里,绿汁溅了满脸。行尸动作顿了顿,脖子歪到一边,却还在往前走,完全没有痛觉。
众人一边打一边往前冲,很快就被行尸冲散了。
李慧尖叫着往前跑,头发散乱,根本顾不上方向;周倩紧紧跟在瑟兰身后,跑得跌跌撞撞;王建军趁着混乱,往侧面钻,想自己先跑;陈宇看不见,只能凭着声音乱撞,很快就落在了后面。
林默跑在中间,时不时回头打掉追过来的行尸。他余光瞥见,石屋里的银丝也追了出来,顺着门缝往外涌,像银色的潮水,所过之处,连地上的枯骨都被腐蚀成了粉末。
它们不光在石屋里捕猎。
它们能出来。
“往这边!”
老胡在前面喊,领着众人往东边跑。
脚下的碎骨咯吱作响,风在耳边呼啸,身后的嘶吼声和银丝的破空声混在一起,像催命符。
林默跑着跑着,忽然发现不对。
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
不是腐叶层的松软,是带着粘性的软,踩下去会微微下陷,像踩在泡胀的面团上。
周围的枯树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齐腰高的黑色荒草,草叶细长,泛着油光,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空气里的腥臭味,越来越浓。
不是行尸的腐臭味,是沼泽的味道。
老胡跑错方向了。
或者说,夜里视线太差,林子的路又会变,他们跑进沼泽地里了。
“停下!别跑了!”
林默厉声大喊。
可已经晚了。
跑在最前面的老胡,脚下忽然一陷。
黑沉沉的淤泥瞬间没过了他的小腿,他下意识挣扎,反而陷得更快,淤泥很快到了膝盖,还在往下沉。
“是沼泽!”老胡脸色骤变,不敢再动,“别过来!这边全是软泥!”
众人纷纷刹住脚,站在边缘的硬地上,脸色发白。
身后,行尸的嘶吼声越来越近,银丝的冷光也在夜色里越来越亮。
身前,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沼泽,老胡陷在里面,还在慢慢往下沉。
进退维谷。
林默攥紧了手里的石片,心脏狂跳。
他忽然想起最开始在沼泽边见到的那具浮肿傀儡。
原来不是所有行尸都在岸边晃。
是有人跑进去,陷在了里面,烂在了泥里,最后变成了沼泽的一部分。
而他们现在,也要步上后尘了。
身后的行尸已经追了上来,最前面的一具,已经伸出了青灰色的爪子。
而老胡身下的淤泥,已经没过了他的腰。
更可怕的是,沼泽的水面下,忽然泛起了细碎的波纹。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淤泥底下,慢慢往上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