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风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透不出一口气。那个避风洞里，只有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几声水滴落在石笋上的脆响。
黑脸趴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冷汗混杂着泥水，把那身破烂的作训服浸得透湿。他没哼哼，也没动，只有肩胛骨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那是身体在透支到极限后，仅存的本能还在苦苦支撑。
我知道，他不是伤重，他就是累坏了，冻透了。
连日来的奔袭、厮杀、跳崖、泡水，再加上胳膊上那道不算深但一直在流血的口子，早就把他这具铁打的身子掏空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手术台，而是回阳。
我从怀里摸出那半瓶在老头石缝里找到的劣质烈酒，咬开盖子，猛灌了一口。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驱散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随即，我盘膝坐下，将掌心狠狠按在他后心那处大穴上。
道家吐纳，内劲渡气。
我闭上眼，将丹田里那股虽然枯竭、但依旧滚烫的内劲，一丝一丝地逼了出来，顺着掌心，强行渡进他那几乎冻结的经脉里。
这不是疗伤，这是在点火。
黑脸的身体猛地一抽，像是被电流击中，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那股热流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驱赶着深入骨髓的寒湿，唤醒着那些沉睡的肌肉和神经。
我能感觉到，他脊椎骨那股属于特种兵的刚性，正在一点点复苏。
“呃啊——！”
他猛地喷出一口带着腥味的浊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蛟龙，大汗淋漓地翻了个身，一拳狠狠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连强……”他嗓子沙哑得像磨砂纸，但眼神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涣散的死灰，而是重新聚起了属于班长的锐利和狠劲。
“别废话，喝。”我把剩下的半瓶酒递给他。
他接过去，仰头就是一大口，烈酒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那股狠劲儿瞬间就回到了眼里。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一阵噼啪的骨响，那只受伤的左臂虽然还使不上全力，但已经能稳稳地撑住身体了。
“那狙击手，‘蛇眼’。”黑脸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眼神冰冷地看向我，“他肯定以为咱们死在林子里了，或者正等着咱们去那个伐木点送死。”
“是啊，他在收网。”我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两张地图，铺在石板上。
一张是老头留下的，纸质泛黄，边缘破损，上面用极其隐秘的符号标记着暗河、岩缝和那个被血字警告的“伐木点”。
另一张，则是我从暗河浮尸身上摸来的。这张纸质较新，墨迹清晰，上面用红笔极其醒目地画出了一个箭头，直指那个“伐木点”，旁边还特意标注了“补给、生路”四个字。
我把两张地图重叠在一起，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死死盯着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陷阱。
“好一招阳谋。”我手指重重敲在那张伪造的地图上，“‘蛇眼’算准了我们走投无路，故意把这张假地图留给那个死人，就等着我们来捡，然后乖乖钻进他的口袋。”
黑脸凑过来，只看了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就迸出一股杀气：“他奶奶的，把我们当傻子耍？”
“他才是傻子。”我指着两张地图重叠处的一条极其隐蔽的等高线，那是老头地图上用极淡的铅笔勾勒出的、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的小径，“他以为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但他忘了，老头既然能在这里藏十年，就一定还有别的路。”
我顺着那条线，指向伐木点侧后方的一片陡峭的岩石区。那里的地形极其险恶，易守难攻，根本不像是有路的样子。
“他想在伐木点收网，布下天罗地网等我们钻。”我抬起头，看着黑脸那双重新燃起战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咱们就去他网的后面，把网绳给他割了。”
黑脸盯着那片岩石，嘴角咧开一个极其狰狞、极其血腥的弧度：“你是说，咱们不从正面进，绕到他屁股后面去？”
“没错。”我收起地图，眼底一片冰冷，“既然他想玩猫捉老鼠，那咱们就让这只猫，尝尝被老鼠咬断喉咙的滋味。他不是想收网吗？今天，老子就让他这网，收不成。”
黑脸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只受伤的手臂猛地绷紧，青筋暴起。
“好。”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比任何誓言都重。
我，连强，道士出身，内劲尚在。
他，黑脸，特种部队班长，体力回阳。
两张王牌在手，那个藏在暗处的“蛇眼”，还有那个幕后操纵一切的“K”，他们的死期，到了。
反击，现在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