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背着包去会议室,路过公寓旁边的小花园,听见几个大妈在聊天:“听说这栋楼有个姑娘被骗了八百块,现在骗子真多。”他听了心里一动,想起自己也遇到过烦心事。这时候,吴颖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心情很差。
她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甩掉烫手的东西。她坐在沙发边,膝盖并紧,手指抠着裤子的缝线,一下一下地刮,发出“嘶啦”的声音。屋里开着灯,是普通的白光吸顶灯,照得墙有点灰。角落那盆绿萝叶子发黄了,她上周忘了浇水。
屋里很安静。冰箱一会响一会停。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松了也没去系。
两小时前,她还以为自己运气不错。她在兼职群里看到一条消息:“居家手工活,串珠子,按件算钱,当天结算,新手也能做,加微信了解。”下面还配了图,是一条蓝紫色的水晶手链,闪闪发亮,看起来挺好看。对方说材料包邮,做完寄回去就行,一条五块钱,做得多赚得多。她算了算,如果一天做二十条,就是一百块,一个月能多三千,够付一半房租。
她加了对方微信。对方头像是风景照,名字叫“星辰手作-李主管”,朋友圈全是成品照片和别人收款的截图,看起来挺正规。聊了几句后,对方说要先交八百块押金,怕有人拿了材料不还。她犹豫了一下,想到以前也被骗过一次,但那次是交摊位费。这次好歹有实物,而且对方还发了营业执照的照片——虽然看不清编号,但有红章。
她就把钱转过去了。
对方马上收了钱,说立刻发货,还给了一个快递单号。她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人还挺靠谱。她打开电脑,想查这个快递公司是不是真的。刚搜了一半,对方把她拉黑了。微信头像变灰,朋友圈打不开,聊天记录也变得没意义。
她又去看支付宝,转账记录还在,金额:800元整。她点进去想申诉,系统提示:“该账户已被多人举报,平台正在核实,暂无法发起申诉。”
她坐在工位上,手停在键盘上,很久没动。办公室空调吹得她脖子凉。她不敢声张,收拾东西提前下班,路上一直低着头,换地铁时差点撞到人。
现在她回到家,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话:“押金”“马上发货”“星辰手作”。她越想越生气,怪自己明明吃过亏,怎么还会上当?她苦笑了一下,眼里满是懊恼:“我知道……可我看那手链照片,亮晶晶的,特别真实,我就心动了。转账的时候我也迟疑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可一想到一个月能多赚三千,我就点了确认。谁能想到,刚转完就被拉黑了。我像个傻子,被人耍了。”
她不是没有防备心。她手机里存着二十种租房合同模板,连妹妹发烧那天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偏偏在这种小事上栽了跟头。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想看看自己什么样。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发白,短发乱了,左耳夹歪了。她伸手扶正,手指有点抖。她翻背包侧袋,拿出充电宝、退烧药、防狼警报器,最后掏出一张身份证复印件——那是她发给对方做“实名认证”的。她盯着这张纸,突然觉得后背发紧。她的信息就这么出去了,不知道会被拿去干什么。
她坐回沙发,把复印件、转账截图、聊天记录都导出来,建了个文件夹,取名叫“星辰手作诈骗证据”。她试着联系快递公司,打电话过去,语音提示:“该号码不存在。”她又去查营业执照上的编号,在天眼查输入,结果什么也没找到。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屋里太安静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不想哭,也不太难过,只是累,像一口气卡在胸口出不来。她想起上次被骗,带着发烧的妹妹在地铁站过夜。那时她发誓再也不会让人占便宜。可现在呢?八百块是小钱,问题是那种感觉又来了——明知道不该信,还是信了,像个傻子。
门锁响了一声。
她睁开眼,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唐果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脖子上还挂着上班用的工牌绳。
“姐,我回来了!”她声音很亮,进门踢掉鞋子,顺手把袋子放在餐桌上,“给你带了关东煮,海带结和鱼丸,老板说今天汤底特别浓。”
吴颖没说话。
唐果脱下外套挂好,转头看见她坐在那儿,脸对着茶几,手机扣着。她愣了一下,走过去蹲在沙发边:“姐?你怎么了?脸色不好。”
“没事。”吴颖说,声音有点哑。
“真没事?”唐果摸她额头,“没发烧吧?”
“没。”吴颖躲开她的手,“就是累了。”
唐果没走,还是蹲着,盯着她看:“你骗人,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耳朵尖都会红。”
吴颖不说话。
唐果也不急,从袋子里拿出关东煮,摆到茶几上,又抽出纸巾垫着盒子:“你先吃点,我路上就想,你肯定又没好好吃饭。”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吴颖低头看着那盒关东煮,热气往上冒,熏得眼睛有点酸。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小:“我又被骗了。”
“啊?”唐果睁大眼,“谁?怎么骗的?”
吴颖把事情讲了一遍,从加微信到转账再到被拉黑,一条条说清楚,像在汇报工作。说完后,她拿起筷子戳了戳鱼丸,没吃。
唐果听完皱眉:“这不是刷单骗局吗?先让你交押金,然后跑路!我们夜校老师上课才讲过,《劳动法》规定,单位不能向员工收任何费用。这种要押金的手工活,全是坑!”
吴颖苦笑:“我知道……可我看那手链照片,挺真的。”
“照片可以修啊!”唐果着急,“你转账之前,就没查那个微信号?或者看看有没有人举报?”
“查了,但太晚了。”吴颖摇头,“我现在不怕丢钱,怕的是身份证复印件。万一他们拿去办电话卡、注册公司怎么办?”
唐果起身回房间,翻出笔记本,快速翻了几页,指着一行字:“你看,这里写着:个人信息泄露后,要马上报警,并通知银行和运营商,冻结可能被冒用的服务。老师说,很多诈骗都是从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开始的。”
她合上本子,认真地看着吴颖:“姐,咱们报警吧。”
“报警?”吴颖犹豫,“八百块,警察会管吗?”
“管不管是一回事,报不报是另一件事!”唐果语气坚定,“就算追不回来,至少留下记录。以后要是有人用你身份干坏事,你能证明你是受害者。而且现在反诈中心也在抓这类案子,说不定能一起处理。”
吴颖看着她。小姑娘穿着背带裤,圆框眼镜歪了,头发乱了,但眼神特别亮。她忽然想起,唐果刚搬来时总躲在楼梯间吃巧克力,话都不敢大声说。现在反而来安慰她了。
“行。”她点头,“那就报警。”
两人收拾了一下,吴颖带上打印的证据材料,唐果拿着笔记本,一起出门。社区派出所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值班民警是个中年男人,听完情况后登记了信息,录入系统,给了一个案件编号。
“这类案子最近挺多。”民警说,“你们金额不大,追款难。但我们会上报反诈平台,如果以后有类似账户被冻结,可能会返还部分资金。”
他递来一张回执单:“留着这个,以后有用。”
走出派出所,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照在路上,影子很长。两人慢慢往回走,都没说话。
快到小区门口时,唐果忽然说:“姐,其实……我也被骗过。”
吴颖看向她。
“不是钱。”唐果低头踢了颗小石子,“是我前男友。他说帮我理财,我把工资卡给他,结果他拿去赌输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连钱都管不好,连人都看不准。”她笑了笑,“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我们蠢,是骗子专挑认真、想靠努力赚钱的人下手。因为他们知道,这样的人更容易相信‘付出就有回报’。”
吴颖听着,脚步慢了下来。
“所以别自责。”唐果抬头看她,“你愿意做手工赚钱,说明你不靠别人,你想自己扛。这就很好了。”
吴颖没说话,肩膀却放松了一些。
回到公寓,她把回执单放进钱包,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没再扣下去。唐果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端给她。
“喝点热的。”她说,“明天我帮你找正规的手工活渠道,别在群里乱加人了。”
吴颖接过杯子,暖意从手心传来。她小口喝了一口,牛奶有点甜。
“谢谢你。”她说。
“谢啥。”唐果摆摆手,“咱俩谁跟谁。”
她转身回房间,关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早点休息啊,别想太多。”
门关上了。
吴颖坐在沙发上,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腿上放着手机,屏幕是黑的。她没开电视,也没开电脑。窗外传来车流声,忽远忽近。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边缘裂了,是刚才抠裤子弄的。
她没去修。
过了很久,她起身去洗漱。牙膏挤多了,泡沫溢出来,她用毛巾擦掉,刷牙,洗脸,涂护肤品,动作和平常一样。她换上睡衣,关灯,躺下。
天花板上有道细纹,她看了会儿,闭上眼。
隔壁房间,唐果坐在桌前,翻开夜校教材,拿起笔写字。台灯照亮她的脸,嘴角微微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