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返回时,身后跟着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
我抬起头,瞳孔猛地收缩——是陆伯谦。
那个本该在监狱里的人,此刻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更稀疏了。他身后是空荡荡的走廊,没有警员追击,也没有手铐。
“陆老?”沈律先站了起来,手习惯性地摸向腰侧,“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从侧门溜出来的。”陆伯谦的声音比从前更沙哑,像一台老旧的风箱,“时间不多,你们先听我说。”
苏小满把门关上,反锁。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着担忧和不解。
我的心沉了下去。陆伯谦越狱?这意味着他放弃了最后的退路。除非……除非他要说的事情,比他的自由更重要。
“你不应该来这儿。”我说,嗓子依然发紧,“一旦被发现——”
“被发现是早晚的事。”陆伯谦打断我,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缓缓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移动一下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但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沈律没有放松警惕,但也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只是盯着陆伯谦,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周延不是主谋。”陆伯谦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我的血液凝固了。
“你说什么?”沈律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我们已经掌握了他的证据——”
“证据是他愿意背的锅。”陆伯谦苦笑,“他跟了那个人三十年,最清楚什么叫弃车保帅。周延只是一枚棋子,真正的棋手,现在已经坐到省厅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的疤痕,这个动作在过去的十年里已经成为本能。
“不可能……”沈律喃喃道,“如果周延不是主谋,那这些年我们查到的那些——”
“都是他愿意让你们看到的。”陆伯谦叹了口气,“十年前的那起案子,真正的核心人物从来没有浮出水面。周延负责执行,但决策权不在他手里。这些年他一直在替背后的人擦屁股,必要的时候——比如现在——他会被推出来当替罪羊。”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意味着这十年来的调查方向都是错的?意味着那个真正的凶手,至今仍在权力的巅峰俯瞰着这一切?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声音比预想的更冷静。这是我的本能——当情绪失控的时候,用理性把自己包裹起来。
“因为当年我也在场。”陆伯谦的话让我和沈律都愣住了,“准确地说,我是少数几个知道全部真相的人之一。但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望着我的眼神里有一丝愧疚。
“林晚,你父亲坠楼前三天,找过我一次。他说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不是文物走私,是比那更可怕的东西。一个涉及高层官员的腐败网络,已经渗透到公安系统内部。他说要向上级举报,我劝他慎重……”
他停下来,呼吸变得急促。
“后来呢?”我的声音在抖。
“后来,他就死了。”陆伯谦的痛苦是真实的,不是伪装,“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支持他,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这些年我装聋作哑,是因为我知道对手太强大,强大到可以把任何阻碍变成尸体。”
沈律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所以十年前技术科检测到毒素,却选择隐瞒——是你做的?”
“不。”陆伯谦摇头,“是那个人做的。我只是……没有阻止。”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我在消化这个消息——十年前那个检测报告不是凭空消失的,而是被人为抹去的。而这个人,现在已经是省厅的领导。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我问,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既然装了十年,为什么现在选择开口?
陆伯谦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
“因为我欠你父亲的。”他说,“那些年我一直躲着,不是怕死,是怕说了之后连累更多人。但现在我够了。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将死之人。我注意到这个词。看来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继续逃避了。
“我不建议你们继续查下去。”他接着说,语气变得沉重,“对手不是周延那种角色可以比的。他手握的权力,足以让任何反对者消失。但我也知道,你们不会停。”
沈律看向我,眼神复杂。我们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定——不会停,不能停。
“那个人是谁?”我站起来,目光如刀。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我需要知道敌人是谁。
陆伯谦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最后,他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周德清。”
省公安厅副厅长。周延的叔叔。也是当年和林队称兄道弟的那个人。
这个名字像一记闷雷,在我脑海中炸开。我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个和蔼可亲的叔叔,每次来家里都会带糖果给我。他笑着摸我的头说:“晚晚以后要当警察啊!”
原来那个笑里,藏着的是杀机。
沈律的脸色变得铁青:“竟然是……”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陆伯谦站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被苏小满及时扶住,“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我能帮的,已经帮完了。”
他转身要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
“你父亲是个英雄。他不该被忘记。”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窗外的车流声依然嘈杂,但这座城市在我眼中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敌人在暗处,而且比我们想象的强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