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充斥着鼻腔。我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一块一块的白色吸音板，旁边挂着透明的输液瓶。
这是医院。
记忆有些模糊，我只记得额头撞上铁架的那一刻，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然后是沈律的手，他的体温，还有警笛声。
“醒了？”
声音从右边传来。我偏过头，看到沈律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眼下一片青黑，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他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小刀在果皮和果肉之间艰难地周旋着——与其说在削，不如说在锯。
“你这是什么手法？”我开口，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削苹果啊。”他头也不抬，“小时候家里穷，没削过。”
我忍不住想笑，牵动额头的伤，又疼得嘶了一声。
“别动。”他终于抬起头，把那个坑坑洼洼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说你有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
“静养多久？”
“观察二十四小时。”
我靠回床头，打量着他。沈律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领口依然立起来，像一堵无形的墙。但此刻的他看起来有些不同——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其实你不用这样。”我说。
“我想这样。”他重新拿起那个丑陋的苹果，继续与果皮作斗争，“你伤的是头，又不是手，自己不会削吗？”
“我是伤员。”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照顾我。”
小刀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我，唇角居然勾了一下：“你知道我刚才在做什么吗？”
“锯木头。”
“我在祈祷。”
“祈祷什么？”
“祈祷你赶紧醒过来。”他把最后一截果皮拽断，递给我一块形状怪异的果肉，“不然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去把那些人的腿打断。”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酸的。但我没说。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阳光从蓝色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被子上画出细长的光带。我看着他在逆光里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些事。
“你守了多久？”
“三个小时。”
“一直没睡？”
“嗯。”
“沈律，”我叫他的名字，“你没必要……”
“我有。”他打断我，声音很低，“林晚，我有。”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这种沉默和以前不同——以前是我们在较劲，现在像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安静。苏小满拎着一个塑料袋探进头来，看到我醒了，眼睛一亮：“晚晚！你可算醒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保温桶：“我熬了鸡汤知道你不喜欢油腻，我就放了一点点盐一点点姜一点点……”
“你这是一点点？”沈律挑眉。
“你管我。”她瞪回去，然后把保温桶塞进我手里，“快喝，趁热。小心烫啊，慢慢喝。”
我打开盖子，鸡汤的香味飘出来。确实不油腻，而且能尝出放了红枣和枸杞。这丫头的厨艺一向不错，只是平时懒得上厨艺展示台。
“小满，”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些人来医院了吗？”
苏小满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来了好几个同事，做了笔录。队长亲自盯着，不会有事的。”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倒是你，下次别再一个人往前冲了，吓死我们了。”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鸡汤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苏小满又待了一会儿，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走之前她拍了拍沈律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队长，好好照顾她啊。”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轻声问。
他削苹果的手停下来：“生气什么？”
“怀疑你那件事。”我咬了咬唇，“我知道不应该，但是……那条短信，那张字条……‘小心枕边人’，我没办法不多想。”
“林晚。”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嘘。”他忽然抬头看我，眼神温柔得不像话，“你可以怀疑我一辈子。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话？
“你……”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他放下小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你活着。”
窗外的阳光很暖，穿过蓝色的窗帘落在被子上，形成一块一块的光斑。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人，怎么连表白都说得这么不像表白？
“我……”
我想说什么，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我的话。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省城。
“谁？”沈律问。
“不知道。”我按掉。
但几秒后，那个号码又打来了。这次是视频请求。
一种本能的不安涌上心头。我看了沈律一眼，他点了点头。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
视频里出现的居然是周德清的脸。
省公安厅副厅长。那个陆伯谦说的“幕后黑手”，那个在十年前笑着摸我头的叔叔。
他依然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背景看起来是一间办公室，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林小姐，”他笑着说，“我们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