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赵淑芬正在择菜,门铃又响了。
她以为是赵明月不死心又来了,打开门却看到儿子赵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妈。”赵明远喊了一声,眼神往屋里扫了扫。
赵淑芬愣了愣:“明远?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赵明远走进来,把点心放在茶几上,“妈,你吃午饭没?”
“正准备做。”赵淑芬看着儿子总觉得不对劲,“你吃饭没?妈给你下一碗面条?”
“不了妈,我坐坐就走。”赵明远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刚沾到垫子又站起来,绕到阳台上去看那几盆花。
赵淑芬择菜的手停住了。儿子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赵明远有心事的时候就这样,假装四处看,实际上是在组织语言。
“明远,你有话跟妈说?”赵淑芬把菜篮子放在地上,站起来。
赵明远转过身,犹豫了一下:“妈,那个……明月昨天是不是来过?”
赵淑芬看了儿子一眼:“来过。”
“她跟你说啥了?”
“没啥,就来看看妈。”赵淑芬不想让儿子知道那些糟心事,“你们都忙,不用老往妈这儿跑。”
赵明远皱了皱眉:“妈,明月那人性子直,说话不过脑子,但她没恶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赵淑芬心里咯噔一下。昨天赵明月刚走,今天赵明远就来了。兄妹俩这是通过气了?
“明远,有啥话你就直说吧。”赵淑芬在沙发上坐下,“妈这把年纪了,禁得起。”
赵明远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最后在母亲对面坐下,迟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
房产证。
赵淑芬看着那个本本,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妈……”赵明远把房产证放在茶几上,推到母亲面前,“这房子是咱爸在世的时候买的,一直写着你的名字。这些年也没啥变故,我就想着……要不咱把这件事说清楚?”
“说清楚啥?”赵淑芬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菜篮子的手已经绷紧。
“就是……”赵明远咽了口唾沫,“妈,你现在跟老周在一起,儿子不反对,真的不反对。但是这房子……这房子是咱们赵家的根,不能有变故。”
赵淑芬盯着茶几上的房产证,突然觉得那红色封皮有点陌生。
这是她和老赵奋斗了一辈子的房子。三十年啊,她把最好的年华都搭在这个家里,照顾老的,抚养小的,省吃俭用才攒下这套房子。
什么时候这房子成了“赵家的”而她这个主人反而说了不算?
“明远,你这是啥意思?”赵淑芬问。
“妈你别误会。”赵明远急忙摆手,“我的意思是,这房子反正写着你的名,你就好好留着,谁也动不了。对吧?”
“然后呢?”
“然后……”赵明远犹豫了一下,“妈,明月她不是担心你把钱给老周花嘛,她就想着……万一以后有个啥,这房子,好歹是咱们赵家的,是不是?”
赵淑芬看着儿子,突然笑了。
那笑很淡,像窗外的阳光,透着一股子凉意。
“明远,你跟明月是合计好了来的吧?”
“妈你说啥呢?”赵明远眼神一闪,“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关心我?”赵淑芬把菜篮子往旁边一放,站起来,“明远,妈问你句话。”
“你说。”
“妈的钱,妈的房子,妈想咋处置,是不是妈自己的事儿?”
赵明远愣了一下:“妈你说这话干啥?我又没说要你的房子……”
“那你今天来干啥?”赵淑芬看着儿子,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醒,“你爸走了八年,你们谁管过妈一个人咋过的?妈学摄影的时候你们说丢人,妈找老周的时候你们说不正经。现在妈的钱花出去了,你们心疼了?房子的事儿也要管了?”
“妈我不是……”
“你是。”赵淑芬打断他,“你们都是。怕妈的钱给外人花了,怕妈的房子改了姓。明月昨天来也是为这个吧?你们是怕妈老了不中用了,将来分遗产的时候少给你们一份,是不是?”
赵明远的脸一下子红了:“妈你咋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们这不是为你好吗?”
“为我好?”赵淑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觉得特别讽刺。她活了一辈子,听过太多“为你好”,可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真正想要什么。
“明远,妈最后说一遍。”赵淑芬站起来,声音有点发抖,“这房子是妈的名字,妈想咋处理就咋处理。你要是担心这个,那妈明确告诉你,妈还没老到那个份上。妈自己能做主,轮不到你们来安排。”
赵明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那个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妈,那你好歹……”
“没啥好歹的。”赵淑芬转身走进厨房,“你走吧,妈要做饭了。”
赵明远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的背影,嘴巴张了又张,最后啥也没说出来。他拿起茶几上的房产证,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
“妈,那我改天再来看你。”
没人应声。
赵明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背对着他站在厨房里,手里择着菜,动作很慢,像是在发呆。
防盗门关上的那一刻,赵淑芬手里的菜叶子突然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弯到一半又直起来,走到阳台上去看那盆绿萝。
楼下,儿子已经走出单元门,正在打电话。她看不清他在说啥,但她猜也能猜到——肯定是打给赵明月,兄妹俩通气呢。
赵淑芬扶着阳台栏杆,慢慢蹲下来。
她想起老赵走的那年,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电视发呆。后来子女们说要把她接过去住,她没同意。她不想看儿媳女婿的脸色,也不想给孩子添麻烦。她想的就是守住这个家,守住这间房子。
这是她的根。
可是现在,她的儿女告诉她,这房子是“赵家的”——言下之意,她这个妈说了不算。
赵淑芬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抖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把掉在地上的菜叶子捡起来,打开水龙头冲洗干净。
日子还得过。
她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