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赵淑芬坐在塑料椅子上,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棉袄下摆。凌晨的医院走廊冷得像冰窖,她的脚已经麻了,却不想动。动了就代表要面对,她宁可这么坐着,等一个结果。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她每次都抬头,每次都不是。
“病人家属。”
护士终于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赵淑芬弹簧似的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她扶着墙站稳,三步并两步冲过去。
“我是,我是他老伴。他咋样了?脱离危险了吗?”
护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是同情?还是别的?
“您先别急。”护士说,“病人是肺部感染引发的呼吸衰竭,刚抢救过来,但情况不太乐观。我们用了呼吸机,现在生命体征算是稳住了,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赵淑芬耳朵里“嗡”了一声,后面的话基本没听清。
“啥意思?啥叫不乐观?”
“就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护士的语气尽可能委婉,“年纪大了,手术后免疫力下降,这种感染很容易引起并发症。现在只能密切观察,看能不能熬过这一关。”
熬过这一关。
赵淑芬脑子里反复回响这五个字。熬过这一关,那熬不过呢?
她不敢想。
“您是他的……”护士犹豫了一下,“直系家属吗?需要签字。”
“我是他老伴。”赵淑芬说,“他儿子在外地,暂时赶不回来。签字我来签,有啥责任我来担。”
护士把单子递给她。赵淑芬低头看着那上面的字,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啥了。她哆哆嗦嗦签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子。
“病人在重症监护室,家属不能进去。”护士说,“您先去把费用交一下,然后去门口等吧。有情况我们会通知您。”
赵淑芬拿着单子去缴费。窗口排队的人不多,她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前面的人说了啥,后面的人催了啥,她完全没听见。
交完费,她回到重症监护室门口。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她贴着门缝往里看,只能看到一张床,床上躺着个人影,呼吸机在床头一闪一闪。
老周。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之前叫了千百遍的名字,现在叫出来却像含了刀片。
手机上显示凌晨四点。再有两个小时天就亮了。天亮了就好了,她一直相信这个。小时候妈妈说,天亮了就不怕了,黑夜里的那些东西都怕太阳。
可是她现在怕天亮。天亮了意味着新的一天来了,而老周能不能看到这一天的太阳,还不一定。
赵淑芬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门口。塑料地板冰冰凉,她也不想管了。手机就在口袋里,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掏出来了。
通讯录翻到“明远”两个字,她的手指悬在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
这会儿是凌晨四点,儿子在睡觉。把他叫起来,说啥?说你周叔在医院快不行了?儿子会咋想?会不会觉得她又在折腾?
可是不叫不行。老周身边没有别的亲人了,他儿子周志远在外地,赶回来最少也得十几个小时。赵淑芬是她的老伴,是法律上的妻子,她有权利知道病情,也有义务通知他的家人。
不对,是她的家人。
赵淑芬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妈?这么晚了出啥事了?”赵明远的声音带着困意,显然是睡着了被吵醒的。
“明远,”赵淑芬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周叔在医院,你来一趟吧。”
“啥?”赵明远清醒了,“哪个医院?咋回事?白天不还好好的吗?”
“晚上突然晕倒了,送急救室了。”赵淑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医生说是肺部感染,情况不太好。你来人民医院吧,我在急诊楼重症监护室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你先别急,我马上过去。”赵明远说,“明月呢?你给她打电话没?”
“还没。”
“我通知她。你先等着,我们一会儿就到。”
挂了电话,赵淑芬蹲在门口,盯着那扇门。门里面是老周,是那个说“往后余生让我陪着你”的人,是那个和她一起去看石林、一起逛洱海的人,是那个说要带她去更多地方的人。
他还说得到做得到吗?
走廊的灯亮得刺眼。赵淑芬把头埋进膝盖里,不想看,也不想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赵明远发来的消息:“妈,我快到了,明月也来。”
她回了个“好”,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急匆匆的。赵淑芬抬起头,看见赵明远和赵明月一前一后跑过来。
“妈!”赵明月先冲到跟前,“周叔咋样了?严重不严重?”
“在里面抢救呢,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赵淑芬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赵明远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在赵淑芬面前蹲下来。
“妈,周叔会没事的。”他说,“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肯定能救回来。”
赵淑芬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句话苍白得像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