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别往下看，那是过去的眼睛
一开始，只是一点微弱的磷光，如同深海中偶然闪现的水母。
但很快，光点开始增多、汇聚，在深渊的尽头织成了一张缓缓转动的光网。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光网中生灭，快到无法捕捉。
有金戈铁马的古战场，有雕梁画栋的宫殿，有一张张扭曲而无声尖叫的人脸。
它们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斑斓而致命的漩涡。
“别往下看！”
宁千机的怒吼从上方传来，声音因极度的用力而扭曲变形。
巫十九猛地回过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刚才惊鸿一瞥的画面仿佛无数根毒针，刺入了她的脑海，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视线越过晃动的绳索，望向崖壁上那个用生命拽住自己的男人。
宁千机的状况比她想象的更糟。
他双臂的肌肉已经坟起到了一个非人的地步，青筋如同虬结的树根，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脖颈。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混合着从撕裂的伤口中渗出的血迹，顺着手臂滴落，坠入下方那片光怪陆离的深渊。
他整个人就像一张拉满的弓，弓弦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随时都可能崩断。
“抓稳！”他再次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巫十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不再理会下方那片诱人堕落的“星空”，双手死死地攥住绳索，双脚用力向后一蹬，试图踩住光滑的岩壁，为宁千机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重量。
“滋啦——”
她脚尖刚一触碰到岩壁，一股强烈的电流就顺着鞋底窜了上来，让她半边身子瞬间麻痹。
一块被她踩中的晶石节点，正毫无规律地爆闪着骇人的电弧。
整个峭壁，已经变成了一张失控的电网。
上，无路可走；下，是吞噬心神的深渊。
宁千机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剥离。
下方那片流动的光影，不仅仅是视觉上的幻象，更是一种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
即使没有直视，那股庞大的、混乱的信息洪流也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本就因分魂术而受损的精神壁垒。
他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入各种杂音——兵器的碰撞声、女人的哭泣声、野兽的嘶吼，还有一种仿佛来自远古的、无法理解的低沉呓语。
这些不是幻觉。
这是这片禁地千百年来吞噬、镇压的所有记忆与执念。
是无数闯入者、献祭者、守卫者留下的精神残骸，是数据的坟场。
一旦心神被其吸引、同步，自己的意识就会被瞬间冲垮、撕碎，变成养料的一部分，最终的下场，就是像平台上那具干尸一样，成为这绝壁上一个新的地标。
手臂上传来的剧痛，像是要把骨头从肌肉里活活撕出来。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最多再过十秒，双臂就会彻底报废。
到那时，两人会一起坠落，不会有任何悬念。
唯一的生路，就在下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濒临崩溃的脑海中闪现。
“巫十九！”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指令，“抓紧了！”
巫十九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只觉得腰间的绳索猛地一松。
宁千机松手了。
他放弃了那个作为最后支点的岩石，任由巫十九的体重将他从崖壁上拽了下来。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两人。
风声在耳边呼啸，世界在视野里疯狂翻转。
下方那片绚烂的光海，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姿态，迎面扑来，准备将他们彻底吞噬。
巫十九的大脑一片空白，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宁千机在坠落中强行调整着姿态，让自己保持着头下脚上的姿势，像一枚射向靶心的箭。
他双眼紧闭，放弃了用肉眼去对抗那片精神污染的洪流。
就在身体与心智即将被撕裂的前一刻，他开启了分魂。
无形的灵魂之力，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从他眉心刺出，穿透了那层斑斓的光幕，悍然扎进了下方那片混乱沸腾的“数据海洋”。
剧痛！难以言喻的剧痛！
如果说之前受损的精神力是被重锤敲击的玻璃，那此刻，就是将这块布满裂纹的玻璃，扔进了熔岩之中。
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怨毒的情绪、疯狂的执念，顺着他探出的灵魂触角，疯狂地倒灌回来。
秦腔汉调在耳边唱响，宋时的刀光剑影在眼前闪过，明清的亭台楼阁拔地而起又轰然倒塌……他的意识在千年的时光长河中被反复拉扯、碾碎。
但他死死守着最后一丝清明，那份属于建筑结构师的、刻在骨子里的绝对理智。
他的灵魂探针，在这片狂暴的数据海洋中，不寻找任何画面，不理会任何声音，只寻找一个东西——“实体”。
一个符合天工坊设计图纸的、拥有明确物理边界的、真正的结构。
那个位于黑塔最底部，作为整个循环系统最终节点的排污涵道！
找到了！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冲垮，化为这片数据海洋中又一朵不起眼的浪花时，他的灵魂探针触碰到了一处冰冷的、坚硬的、绝对静止的“空洞”。
那片区域没有任何光影，没有任何信息，在整个绚烂的深渊之底，那份纯粹的“无”，反而成了最清晰的坐标。
就是那里！
“镐！”宁千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巫十九在急速坠落中，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抓住了背后的重型破拆镐。
“左下方！全力！”
宁千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巫十九听懂了。
她不再思考，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双手握紧镐柄，将全身的重量与下坠的冲力，汇聚于镐尖那一点寒芒之上。
在他们即将撞上那片流光溢彩的光幕的前一刹那，她用尽全力，将破拆镐狠狠地砸向了宁千机所指的、那个一闪而过的黑暗区域。
“铛！”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敲碎了某种琉璃。
镐尖撞破了一层薄如蝉翼的能量护罩，紧接着，是一个更为坚固的金属栅格。
两人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那腐朽的栅格撞得四分五裂。
下一秒，所有的光影、声音、喧嚣都消失了。
世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冰冷刺骨的液体，瞬间淹没了他们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