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在县城汽车站停下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陈小麦提着背包,站在出站口,看着眼前的车流和人潮。两年没来,县城的街道变宽了,新盖了几栋楼,广告牌比从前更密集了。他站在原地,有点恍惚。
这就是他要来的地方。
车站旁边有的是小旅馆,三十块一晚的那种。陈小麦挑了一家最便宜的,进去问了一下,老板娘正在嗑瓜子,头也没抬地说“有房,三十”。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打量了一下房间。很小的一张床,墙上有个小电视,洗手间的门关不严,漏出一条缝。这就是他在县城的第一个落脚点。
“找工作?”老板娘问了一句。
“嗯,”陈小麦应了一声。
“这边活儿多嘞,饭店、超市、快递站,都要人。你会干啥?”
陈小麦没接话。他会干啥?种了两年的地,修过大棚,卖过粉条,帮村里人修过手机电脑。这些东西在简历上该怎么写?
他笑了笑,没说话。老板娘也就不再问了,继续嗑她的瓜子。
陈小麦坐在床上,掏出手机。通讯录里存着几个以前同事的电话号码,有李明远的,有大刘的,还有几个不太熟的。大刘是他刚进公司那会儿带他的师傅,后来辞职自己单干了,具体干什么他也不太清楚。
他犹豫了很久,把手机又放回兜里。
先去看看吧,看看能找到啥活儿。
县城的街道很热闹,陈小麦背着包走了半天,看着两边的店铺。饭店招服务员,理发店招学徒,超市招理货员。他进去问了几家,要么嫌他没有经验,要么嫌他年纪大,要么工资太低。
中午的时候,他在路边摊吃了一碗凉皮,五块钱。摊主是个中年男人,一边收钱一边问他“小伙儿哪儿的?”
“溪口村的,”陈小麦说。
“哟,农村的,”摊主看了他一眼,“来县城找工作?”
“嗯。”
“现在工作不好找嘞,你得有关系。”
陈小麦没接话,低头吃完凉皮,把钱放在桌上就走了。
下午的时候,他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不是工资太低,就是要求太高,要么就是需要技术证书。他一个都没有。
傍晚的时候,他坐在路边的花坛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在忙都有自己的事儿,只有他一个人闲着。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大刘打来的。
陈小麦愣了一下。他没有给大刘打电话啊,大刘怎么打过来了?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小麦?”大刘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还是那么大大咧咧的,“是你吗?我看这个号码眼熟,试了试,没想到真是你!”
“是我,”陈小麦说,声音有点涩。
“你在哪儿呢?”大刘问,“我听说你回老家了?咋跑县城去了?”
陈小麦苦笑了一下,说“俺来县城看看,找点活儿干。”
“你在县城?那正好!”大刘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俺在...俺也不知道这是哪儿,”陈小麦看了看周围,都是他不认识的路,“这样吧,俺给你发个位置。”
“行,你发过来,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陈小麦把位置发给了大刘。他坐在花坛边上等着,心里突然有点紧张。两年没见了,大刘还是那样吗?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他面前。驾驶座上坐着一个胖乎乎的男人,圆脸,剃着平头,穿着一件花衬衫——正是大刘。
“上车!”大刘朝他招手。
陈小麦打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股烟味和香水味混合的味道,让他有点不适应。
“小麦,你小子可以啊!”大刘回头看了他一眼,“两年没见,你咋跑这儿来了?”
“别提了,”陈小麦说,“家里出了点事儿,俺来县城看看能不能找个活儿干。”
“啥事儿?严重吗?”大刘问。
“没啥,就是...就是缺钱,”陈小麦说得很含糊。
大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发动车子,说“先吃饭去,咱们边吃边聊。”
车子开到一个烧烤摊前停下。大刘熟门熟路地要了几十串烤肉,又要了两瓶啤酒。陈小麦看着菜单,都是他不认识的东西。
“你点你想吃的,别客气,”大刘说。
陈小麦随便点了几串。大刘又要了一盘花生米,一盘毛豆,说“先垫垫。”
烤肉端上来,大刘举起酒杯,说“来,先喝一个!为咱们两年没见!”
陈小麦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啤酒有点苦,他不太习惯。
“你这两年咋样?”大刘问,“我听说你回老家种地了?真的假的?”
“真的,”陈小麦苦笑了一下,“俺回去种地了。”
“可以啊!”大刘瞪大了眼睛,“你小子可以去农村体验生活,俺可不行。俺这身子骨,一干活就得散架。”
陈小麦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那你现在咋跑出来了?”大刘问,“地不种了?”
“种...还是种,”陈小麦说,“但是现在家里需要钱,俺出来赚点。”
大刘点了点头,说“我懂你的意思。现在这年头,农村不好混。”
沉默了一会儿,大刘突然说“小麦,俺这边有个活儿,你想不想干?”
“啥活儿?”陈小麦问。
“帮俺跑业务,”大刘说,“就是到处跑跑,推销产品啥的。月薪八千,提成另算。你干不干?”
陈小麦愣住了。八千?他在村里辛辛苦苦一年也赚不了这么多。这个数字对他来说太大了。
“真的?”他问,声音有点抖。
“真的,俺还能骗你?”大刘说,“你先考虑考虑,不着急。”
陈小麦低着头算了很久。八千,在城里不算高,但比在村里强多了。如果他能拿到八千,孩子的奶粉钱就不用愁了,欠的那些债也能慢慢还上。
但是,这是城里。他要离开村里,离开周小兰和孩子,一个人在这里跑业务。他能做到吗?
“俺...俺考虑考虑,”他说。
“行,你考虑,”大刘说,“想好了给俺打电话。”
吃完饭,大刘开车把他送回那家小旅馆,说“你先住这儿,明天我再来找你。”
陈小麦站在旅馆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城市很热闹,车声、人声、音乐声,交织在一起。霓虹灯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各种颜色的光斑。
他掏出手机,想给周小兰打电话。打开微信,看到她的头像,又犹豫了。现在给她打电话,说啥?说他找到工作了?说他可能要留在城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座城市很繁华,但不属于他。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