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小麦就醒了。
窗外天刚亮,城市的声音已经热闹起来。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慢慢起身。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颓废,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睛也有点肿。昨晚确实没睡好,脑子里全是事儿。
退了房,他按照大刘给的地址,坐公交车去了公司。
那是一栋写字楼,在县城新区,看着挺气派。大刘在楼下等他,领着他进去了。公司规模不小,进进出出的人都是西装革履,陈小麦低头看了看自己——旧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下还是那双布鞋。
“紧张啥,”大刘拍了拍他的肩膀,“就面个试,没啥大不了的。”
面试他的是个年轻主管,戴着眼镜,看起来比他还小两三岁。对方翻着他的简历,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个...工作经验都是五年前的了,”主管说,“而且都是基金公司那边的,跟我们业务不沾边啊。”
陈小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五年在他心里像是被偷走了一样,说出来都嫌丢人。
“你会啥?”主管问。
“俺...俺会种地,”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主管果然笑了:“我们这是销售公司,不是农场。你会推销吗?会跟客户打交道吗?”
陈小麦摇头。他确实不会。在村里那两年,他跟土地打交道习惯了,跟人说话都不利索。
主管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你这个情况...要不先从基层做起?底薪三千,提成另算。先跑跑腿,熟悉熟悉业务,什么时候能独当一面了,再升上去。”
陈小麦愣了一下。三千?比八千少了一半多。
“行,”他说,声音有点哑。
主管挥了挥手:“那你去人事办入职吧,明天来上班。”
从公司出来,陈小麦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手里拿着文件或手机,脸上带着焦虑的表情。这就是城市,每个人都在赶路,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他突然想起村里的日子。
虽然没有钱,但没有这么大的压力。早上不用挤公交车,晚上不用加班到深夜。夏天在地里头干活,热了就喝口井水,冬天猫在家里,烤着火炉听郑德厚讲古。
那种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他掏出手机,给小卖部老板打了个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居然有点紧张,像是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哪位?”老板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俺,小陈,”他说。
“呦,小陈!”老板的语气挺高兴,“你在县城咋样?找到活儿了吗?”
“还行,”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俺想问...村里最近咋样?”
“村里?还行呗,”老板说,“你走了之后,大家都在说你呢。”
陈小麦心里一紧:“说俺啥?”
“说你傻,”老板笑了笑,“放着城里的好工作不干,非要回农村。你说这都啥年代了,还有人放着钱不挣,非要去种地。俺们是真看不懂。”
陈小麦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俺...俺没觉得傻,”他艰难地开口。
“俺知道你不傻,”老板说,“但别人不这么看啊。大家都说,你在城里混不下去才回去的,现在又跑出来,说明在村里也待不住了。你说这叫啥事儿嘛。”
陈小麦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解释给谁听呢?别人又不关心。
“小陈,不是我说你,”老板接着说,“你要是能在城里站稳脚跟,就别回来了。村里不是久留之地,年轻人都往外跑,就你往回跑,不是傻是啥?”
挂了电话,陈小麦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发呆。
太阳很大,晒得他头皮发烫。路边有棵树,他站在树荫下,看着马路对面的人群。每个人都急着赶路,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当初回村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想明白了。现在被人家这么一说,他又开始怀疑了。难道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他就是个失败者?到哪里都混不好?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周小兰发来的微信,就四个字:“吃了吗?”
陈小康社会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说找到了工作?但工资只有三千。说没找到?但已经答应入职了。
最后,他打了一个字:“吃了。”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抬头看着天。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跟村里不一样。
那里的天很蓝,晚上能看到银河。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村里的小卖部门口,郑德厚正坐在那里抽旱烟。赵守田在旁边剔着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老郑,你觉得小陈能行吗?”赵守田问。
郑德厚磕了磕烟袋锅子,眯着眼睛看着远处:“这娃...轴得很。他要是认定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觉得他是去还是留?”
“不知道,”郑德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但我知道一件事。”
“啥?”
“这娃心里有主意着呢。别人说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想清楚。”
赵守田撇了撇嘴:“我就怕他想不清楚。”
郑德厚没接话,背着手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而在县城的路边,陈小麦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