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攥着五脏六腑往深渊坠的时候,江跃第一反应是去摸腰上的战术刀。
指尖刚碰到刀柄,整个人已经砸进了松软的腐叶层里,冲击力顺着脊椎往上窜,他顺势滚了一圈卸力,后背撞在粗糙的树干上才停下。木屑和腐叶的腥气冲进鼻腔,混着一股甜腻得发闷的花香,呛得他皱紧了眉。
耳边接连响起重物落地的闷响、痛呼和惊叫声,一声接一声,像下饺子似的砸在这片林子里。
江跃撑着地面站起身,扫了一眼四周。
密密麻麻的古树遮天蔽日,粗得要两三个人合抱,树皮皲裂成深褐色的沟壑。无数灰褐色的枯藤从树冠垂落下来,粗的像手臂,细的像发丝,层层叠叠悬在半空,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片林子罩得严严实实。藤条表皮干枯皲裂,看着像枯死了不知多少年,风一吹,轻轻晃荡,投下扭曲的影子。
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得陷进去半尺,底下混着发白的碎骨和锈蚀的金属残片,看不出年月。
算上他自己,一共十八个人。
穿工装的壮汉、背双肩包的女学生、套白大褂的女人、戴安全帽的工人、穿西装的白领……男女老少都有,穿着打扮天差地别,没人认识彼此,脸上全是惊魂未定的茫然。
和他一样,都是凭空掉进来的。
“这什么地方?拍节目?”
穿格子衬衫的男生扶着眼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前凑了两步,伸手想去拽垂在面前的一根粗藤,“道具做得挺逼真啊,这藤条跟真的似的——”
“别碰!”
江跃厉声喝止。
他退伍前在丛林侦察连待了五年,见过的原始雨林没有十片也有八片,从来没见过这么诡异的林子。藤条太多了,密得不正常,像故意织成的陷阱。而且太静了,除了他们的动静,连虫鸣鸟叫都没有,静得像座坟场。
男生被他吼得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悻悻地缩了回去:“至于吗?一根破藤条而已。”
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在打量四周,眼神里有慌乱,有好奇,也有强装的镇定。穿白大褂的女人蹲下身,指尖沾了点腐叶层的粘液,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很紧:“不对,这液体有生物活性,不像普通腐殖质。我们可能不在市区了。”
“废话,市区哪有这么大的原始林?”工装壮汉啐了一口,往地上跺了跺脚,“老子刚才在工地扛钢筋,眼前一黑就到这儿了,邪门得很。”
人群乱糟糟的,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最后的记忆。有人在开车,有人在开会,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做饭……各行各业,天南海北,却在同一瞬间被拽进了这片陌生的林子里。
江跃没参与讨论,他靠在树干上,目光扫过头顶的藤条,又扫过脚下的腐叶。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些藤条看着干枯,可表皮的纹理太规整了,每一根的尖端都隐隐对着下方人群的方向。风已经停了,可最边缘的几根细藤,还在极轻极缓地往下沉,慢得像错觉。
还有脚下。
腐叶层底下,有极细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脚在爬,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大家别乱走,先凑到一起。”江跃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常年当兵练出来的气场,“这地方不安全,先确认周围情况,再找出路。”
他身形挺拔,眼神锐利,说话又有分量,慌乱的人群下意识就往他身边靠了靠,像找到了主心骨。穿白大褂的女人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我叫沈清,是外科医生。我刚才看了下,地上有骨头碎渣,还有腐蚀的痕迹,这林子里肯定有危险动物。”
“江跃,退伍侦察兵。”江跃点点头,目光依旧盯着头顶的藤条,“你有没有觉得,这些藤条……好像在动?”
沈清抬头看了一眼,愣了愣:“不能吧?植物怎么会动。”
话刚说完,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两人猛地回头。
刚才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到了侧边,手欠拽住了一根细藤,想扯下来看看。此刻他整个人被吊在半空,那根细得像手指的藤条死死缠着他的手腕,倒刺扎进皮肉里,黑红色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救我!快救我!”他疼得脸都白了,另一只手使劲去掰藤条,可越掰缠得越紧,倒刺勾着皮肉,连皮带肉往下扯。
更诡异的是,藤条在往上收。
像钓鱼似的,一点点把人往树冠里拽。
“别慌!”
江跃跨步上前,抽出战术刀,纵身跃起,刀刃对准藤条狠狠劈下。
当的一声脆响。
刀刃砍在藤条上,像砍在了硬化的橡胶上,只劈开一道浅口,暗绿色的汁液溅出来,落在江跃手背上,瞬间泛起一片细密的红疹,又疼又麻。
藤条吃痛,猛地往回一缩,力道大得惊人。男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拽得腾空而起,往树冠深处飞去。
“别松手!抓住他!”
旁边两个工人伸手去拽男生的脚,刚抓住裤腿,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男生的手腕被硬生生扯断了。
藤条拽着半截断手,瞬间缩回了茂密的枝叶里,消失不见。男生重重摔在地上,断腕处鲜血喷涌,疼得满地打滚。
沈清立刻冲过去,撕开白大褂下摆给他止血,可血像喷泉似的往外涌,根本压不住。男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下去,嘴唇泛紫,身体抽搐了几下,很快就不动了。
短短十几秒,一个活人,就没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的茫然彻底变成了恐惧。
“藤……藤条是活的……”有人颤着声说。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密密麻麻的破空声。
江跃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刚才还静静垂着的无数枯藤,此刻全动了。
粗的细的,长的短的,像无数条苏醒的毒蛇,从树冠里、从树干上、从土层里钻出来,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底下的人群狠狠抽了过来。
“散开!快散开!”
江跃嘶吼着推开身边的人,自己往侧面滚了一圈。
几乎是同时,他刚才站的位置被一根粗藤狠狠抽中,腐叶和泥土炸开,地面被抽出来一道深沟,沟边的泥土滋滋冒着白烟,像被腐蚀过一样。
场面瞬间乱成了炼狱。
藤条从四面八方袭来,密不透风。粗藤抽打,细藤缠绕,每一根尖端都带着锋利的倒刺,沾到就是皮开肉绽。
穿西装的白领刚跑两步,就被两根细藤缠住了脚踝,狠狠往回一拽。他脸朝下摔在腐叶层里,刚想挣扎,又一根粗藤卷住了他的腰,猛地收紧。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被拦腰勒成两截,黑红色的血和内脏溅了一地,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啊——!”
女学生尖叫着往树后躲,可树干上也钻出了细藤,像发丝似的,悄无声息缠上了她的脖子。她伸手去抓,手指被倒刺划得鲜血淋漓,藤条却越收越紧,把她整个人吊了起来。她的脸憋得青紫,双腿徒劳地蹬着,没一会儿就垂了下去,一动不动了。
三个工人结伴往林子外冲,刚跑出去几步,脚下的腐叶层突然塌陷。无数根细藤从地下钻出来,像潮水似的缠住他们的腿,顺着裤腿往上爬,倒刺扎进皮肉里,往血管里注入粘液。
惨叫声此起彼伏,又很快戛然而止。
十八个人,短短一分钟,就折损了近一半。
断肢、尸体、飞溅的血珠,挂在藤条上,落在腐叶里,把灰褐色的林子染成了刺目的暗红。
藤条却还在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把剩下的人往中间逼。
“往缺口冲!往光线亮的地方跑!”
江跃大吼着,手里的战术刀舞得密不透风,劈断迎面抽来的几根细藤。他手背的红疹已经蔓延到了小臂,麻意顺着血管往上窜,可他根本顾不上。
沈清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块尖锐的石头,时不时砸开侧面袭来的细藤。她脸上沾了血,却异常镇定,一边跑一边喊:“跟着他!往东边跑!那边树少!”
剩下的人如梦初醒,拼命跟着江跃往东边冲。
工装壮汉跑在最前面,肩膀被粗藤抽了一下,骨头都裂了,他却咬着牙不管不顾,一头撞开拦路的细藤,硬生生撞开了一道缺口。
“快!”
他回头喊了一声,刚想迈步,头顶一根粗得像水桶的老藤骤然落下,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背上。
噗的一声闷响。
壮汉整个人被砸得陷进了腐叶层里,胸口的骨头全碎了,嘴里涌出大口的血,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声息。
“老周!”
后面的工人红了眼,想停下来救他,被江跃一把拽住:“救不了!走!再不走都得死在这儿!”
那人咬着牙,眼泪混着血往下掉,狠狠心,转身继续往前冲。
一行人且战且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人被藤条卷上天,惨叫声在树冠里回荡,很快就没了声息;有人踩中地下的藤网,瞬间被拖进土层里,只留下一滩血;有人跑得慢了,被十几根细藤同时扎进身体,像个血刺猬似的,被吊在半空慢慢风干。
江跃数不清身边还剩几个人。
他只知道往前跑,刀刃砍得卷了边,胳膊麻得快抬不起来,后背全是冷汗,混着血黏在衣服上。
沈清一直跟在他身侧,腿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走路一瘸一拐,却始终没掉队。
还有两个年轻工人,脸上全是血和泥,眼神里只剩求生的本能。
五个人。
十八个人进来,逃出藤区核心范围的时候,只剩五个。
冲出最后一片藤网的时候,几个人再也撑不住,纷纷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身后的藤条追到林子边缘,就停住了。
无数粗细不一的藤条在边界处晃荡,像被无形的墙挡住了,迟迟没有追出来。它们在半空挥舞了一会儿,慢慢缩了回去,重新变回干枯死寂的模样,挂在树枝上,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绞杀,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几人身上的伤口、满地的血污,还有林子里挂着的残尸,证明着刚才一切都是真的。
“呼……呼……”
叫赵磊的工人撑着膝盖,剧烈地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妈的……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藤条成精了……”
另一个叫孙强的工人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李哥没了……王哥也没了……十八个人……就剩我们几个了……”
沈清靠在树干上,正在给自己腿上的伤口消毒。她撕开白大褂,用干净的布料紧紧缠住伤口,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像纸,却依旧稳着声音:“别松懈,这里还不安全。藤条不追过来,不代表别的东西不危险。”
江跃没说话。
他站在边缘,回头望向藤海深处。
密密麻麻的藤条垂落着,安安静静,像一片死亡的森林。里面还挂着不少人的残躯,有的被吊在半空,有的缠在树干上,随着风轻轻晃荡。
几分钟前,那些还是活生生的人。
有说有笑,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人生。
现在都成了这片林子的养料。
江跃攥紧了手里卷了边的战术刀,指节发白。
他在边境执行过那么多次危险任务,见过死人,见过惨烈的战场,却从来没有过这种无力感。
看不见敌人,摸不透规则,甚至连对手是什么都不知道。
人在这片林子里,和掉进蛛网的虫子没区别。
“我们接下来往哪走?”赵磊喘匀了气,看向江跃,眼神里带着依赖。
江跃抬手指了指前方。
前方是一片枯树林,树木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看着比藤海荒凉,却至少没有密密麻麻的夺命藤条。
“往那边走。”他沉声道,“先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再想办法。藤林那边肯定不能回去了。”
没人反对。
几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枯树林方向走。
沈清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藤海,眉头一直皱着:“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些藤条好像……有智商?它们故意把我们往一个方向赶,像是在围猎。”
“围猎?”孙强打了个寒颤,“不能吧?一堆植物而已,还能有这脑子?”
“说不好。”江跃声音低沉,“从刚才的攻势看,它们先断后路,再缩包围圈,最后集中绞杀,太有章法了。不像是普通的植物应激反应。”
这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了。
连植物都懂战术,这片林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们闯进的,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几人进入了枯树林的范围。
地上全是发白的碎骨,踩上去咯吱作响,脆生生的,听得人头皮发麻。树木光秃秃的,皲裂的树皮像老人的皮肤,透着一股死气。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腥气,比藤海的味道淡些,却更让人心里发毛。
“这地方怎么这么多骨头……”孙强小声说,声音发颤,“不会全是人的吧?”
“不全是,有兽类的。”沈清蹲下身,捡起一小块骨头看了看,脸色凝重,“但大部分是人骨。而且这些骨头都被啃过,孔洞很细,不像是大型野兽的牙印。”
“那是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虫子,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江跃没停下脚步,他一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枯树林看着安静,没有藤条,没有花草,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
藤海的危险是明着来的,张牙舞爪。
可这片枯树林,静得像一潭死水,危险全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刚想提醒大家小心脚下。
忽然,前方传来了惨叫声和打斗声。
很清晰,就在不远的地方。
有女人的尖叫,有男人的低吼,还有某种尖锐的破空声,混在一起,透着浓烈的血腥气。
几人瞬间停下脚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还有人?
这片林子里,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人?
“要不要过去看看?”赵磊压低声音问,“说不定和我们一样,也是掉进来的。人多了,也能有个照应。”
“别冲动。”江跃立刻抬手制止,“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万一是陷阱呢?”
他话音刚落。
身后的枯树林里,传来了细碎的沙沙声。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
是无数细小的脚,踩在碎骨和腐叶上的声响。
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江跃猛地回头。
昏暗里,无数黑色的小点,正顺着枯树干、顺着地面,潮水般往这边涌过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所过之处,碎骨和枯枝瞬间被啃成粉末。
是虫子。
数不清的黑色小虫,像涨潮的黑水,朝着他们围了过来。
“不好!”江跃脸色骤变,“往有声音的地方跑!快!”
身后是虫潮,前路未知。
两害相权,只能往有活人的方向冲。
五个人不敢耽搁,拼尽全力往前跑。
身后的沙沙声紧追不舍,像催命符一样贴在背后。
前方的打斗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某种诡异的破空声和腐臭味。
江跃跑在最前面,拨开挡路的枯树枝。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上,几个人正被几具青灰色的行尸围着打斗,旁边还有银色的丝线在空中挥舞,地上躺着好几具尸体,血流了一地。
是另一群掉进来的人。
他们果然不是唯一的一批。
江跃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
脚下的地面忽然微微隆起。
最前面的孙强没注意,一脚踩上去。
嗤啦一声。
十几根褐红色的地刺破土而出,瞬间刺穿了他的脚掌和小腿。
“啊——!”
孙强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往前扑倒。
地刺周围的泥土瞬间翻涌起来,更多的尖刺顺着他的腿往上冒,像有生命似的,顺着皮肉往身体里钻。
赵磊伸手想去拉他,被江跃一把拽住。
“救不了!”江跃红着眼,声音发哑,“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虫潮已经追到了身后,地刺在脚下不断冒出,前面还有行尸和诡异的银丝。
前有狼,后有虎。
孙强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很快就被虫潮的沙沙声淹没了。
剩下四个人不敢回头,拼了命往空地中央冲。
那里有和他们一样的活人。
或许,也是唯一的生路。
江跃冲在最前面,战术刀劈向拦路的一具行尸,刀刃砍进对方的脖子里,绿汁溅了满脸。他余光瞥见,对面人群里,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正靠在石台边,眼神锐利地看了过来。
两拨人的目光,在混乱里撞在了一起。
而空地边缘的虫潮,已经汇集到了一起,黑色的潮水越涨越高,朝着中间的所有人,缓缓压了过来。
地下的地刺,还在一根接一根地破土而出。
刚汇合的两批人,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同时陷入了更大的死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