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小卖部门口的遮阳伞投下一片阴凉。
周小兰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儿子壮壮在门口玩泥巴。她把最后一包方便面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九点半了,按照惯例,这个点该有人来买化肥了。
果然,门外传来了三轮车的声音。
“有人没?”赵守田的大嗓门先传了进来。
“有,”周小兰应了一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件红色格子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精神利落。但仔细看,她的眼眶下面有些发青,像是没睡好。
赵守田带着两个人进来了,一个是刘瘸子的邻居老周,另一个是村东头的张叔。三个人都是来买化肥的。
“涨价的事儿你们知道吧?”周小兰一边说,一边翻开记账本,“现在化肥一袋比上周贵十块。”
“咋又涨了?”老周皱起眉头,“俺记得去年不是这个价啊。”
“俺也是刚知道的,”周小兰说,“不信你们去镇上问问,现在都这个价。”
张叔看了看赵守田,赵守田点了点头:“确实涨了,俺昨天去镇上问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各自搬了一袋化肥到车上。付钱的时候,张叔突然嘟囔了一句:“城里来的就是会赚钱。”
声音不大,但周小兰听得清清楚楚。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常态,找了零钱递给张叔:“叔,您拿好。”
“走了,”赵守田带头,三个人骑着三轮车走了。
周小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村口。她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很快就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店里。
“妈妈,”壮壮跑进来,举着脏乎乎的小手,“我想吃冰棍。”
“去屋里等着,妈一会儿给你拿,”周小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中午的时候,店里没什么人。周小兰坐在柜台后面择菜,壮壮在旁边写作业。写着写着,壮壮突然抬起头:“妈,爸爸啥时候回来?”
“快了,”周小兰说,“爸爸在外面赚钱给我们花呢。”
“那爸爸回来还走吗?”壮壮又问。
周小兰的手顿了一下。她想了想,说:“不走了,爸爸以后都在家。”
壮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写作业了。周小兰看着儿子的头顶,心里突然有点难受。陈小麦去县城已经好几天了,说是在找工作,但到现在也没个准信。打电话的时候他总是说“还行”、“差不多”,但她听得出来,他的语气里带着迷茫。
下午的时候,店里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都是买些日用品。周小兰一直忙着收钱、找钱、摆货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其间,吴桂芳来了一趟,买了两袋盐。
“小兰呐,”吴桂芳一边付钱一边说,“你家小麦还没回来呢?”
“没呢,”周小兰说,“说是还要几天。”
“唉,这孩子也是,”吴桂芳叹了口气,“在城里待得好好的,非要回去。现在好了,两头跑,多累得慌。”
周小兰笑了笑,没接话。她不想解释什么,有时候解释反而越描越黑。
吴桂芳走后,又来了几个妇女,都是来买洗衣粉肥皂的。她们聚在货架前挑挑拣拣,一边聊着村里的事儿。周小兰在柜台后面算账,偶尔抬头看一眼。
“诶,你们听说了没?”一个妇女突然压低声音说,“老张家儿子要在城里买房了,一平米好几千呢。”
“听说了,”另一个妇女说,“老张家有本事,儿子在那边当经理掙大钱。”
“哪像咱们村有些人呐,”第三个妇女撇了撇嘴,“放着城里的工作不干,非要回来种地。这下好了,连个工作都没有,还得跑出去找活干。”
她们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周小兰听得清清楚楚。她低头算账,手指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地按着,像是没听见。但她的脸色,已经有点白了。
那几个妇女买了东西走了,店里又安静下来。周小兰站在柜台后面,愣了一会儿神。然后她摇了摇头,继续整理货架。
傍晚时分,她提前关了店门,带着壮壮回家。
回到家,她先把儿子哄睡,然后坐在床边给陈小麦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小麦,”她的声音很轻,“你那边咋样了?”
“俺...俺这边还行,”陈小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咋样?家里都好吧?”
“家里挺好的,你放心,”周小兰说,“超市生意也还行,今天卖了不少东西。”
陈小麦沉默了一会儿。他觉得周小兰的声音有点不对,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咋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你是不是有啥事儿?”
“没啥,”周小兰笑了笑,虽然陈小麦看不见,“就是有点累。今天忙着看店都没歇着,腿有点酸。”
“那你早点休息,”陈小麦说,“俺这边...可能还得几天。”
“没事,你安心忙你的,”周小兰的声音很温柔,“家里有俺呢。”
挂了电话,周小兰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儿子。壮壮睡着的样子很可爱,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她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没有任何征兆,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床单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圆点。她赶紧用手背擦掉眼泪,深吸了几口气。
“没啥,”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俺能撑住。”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村子里升起袅袅炊烟。周小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田野。那里有她家的地,有陈小麦种下的药材苗,有他们一起努力过的痕迹。
她抬手擦干脸上的泪痕,重新露出坚强的表情。明天还要早起开店,还要照顾孩子,还要处理那些说她闲话的人。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无论多难,总有一个人在城里牵挂着她。而她要做的,就是把家守好,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