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郑德厚背着手在村里转悠。
他本想随便走走,不知不觉就到了陈小麦家的地边上。站住脚,他看着地里抽了穗的玉米,一排排站得整齐,长势不错。这片地是他看着陈小麦种的,从翻地到播种,从施肥到除草,那小子虽然动作笨,但肯下力。
有一回,他路过这里,看见陈小麦在地里锄草,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太阳晒得汗珠子往下掉,他也不歇息。郑德厚在田埂上看了半天,想喊他喝口水,又拉不下那个脸。最后还是陈小麦自己抬头看见他了,喊了一声“郑叔”,他“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也没有停留,背着手走了。
但那天晚上回家,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时候,心里想过这事。这娃,确实跟别的城里人不一样。
不仅锄草是这样,学耕地那回更是把他气够呛。那小子扶着犁,歪歪扭扭往前跑,地耕得跟蛇爬似的,他站在地头看了直皱眉头。换作别人,他早就开骂了。但看着陈小麦满头大汗的样子,犁把都握不稳,他愣是把话咽回去了。
“郑叔,俺是不是特别笨?”陈小麦停下来,红着脸问。
他本来想说“你这犁扶得啥玩意儿”,话到嘴边变成了“慢慢来,谁也不是天生就会”。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啥时候变得这么好脾气了。
天色慢慢暗下来,郑德厚转身往回走。路过赵守田家门口,老赵头正坐在门口剥豆角,看见他便喊:“老郑,进来喝两杯?”
“不喝,”他摆摆手,“回去还有事。”
赵守田知道他脾气,也不强留,继续剥自己的豆角。走了两步,郑德厚又停下来,回头问:“老赵,你觉得小陈这娃咋样?”
“哪个小陈?城里来的那个?”赵守田想了想,“挺实在一娃,上回帮我收玉米,连口水都没喝俺的。”
郑德厚没说话,点点头走了。
回到家,郑德厚在门槛上坐下。屋里黑着灯,他没点灯,就着外面的天光摸出烟袋,装了烟叶,用火柴点上。火星一明一暗,烟雾慢慢升起来。
墙上挂着老伴的遗像,相框擦得干干净净。老伴走的时候很安详,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他和孙子。现在孙子大了,他也能自己照顾自己,老伴该放心了。
“老婆子,”他对着遗像说,声音很轻,“那个小子走了。”
遗像里的老伴笑着,没有说话。
“城里待不下去,回去了,”郑德厚又吸了一口烟,“你说这娃,咋就不肯服输呢?”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村里人都往外跑,说外面的世界精彩,他也动过心。但最后还是留下来了,守着这三亩地,守着这个家。那时候老伴问他后悔不,他说有啥后悔的,脚踏实地比啥都强。
现在看陈小麦,他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虽然这娃是从城里来的,虽然一开始啥都不会,但那股子犟劲,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第二天上午,郑德厚背着手往小卖部走。他不是去买东西,是想找周小兰问问情况。那娃走了几天了,连个信也没有。
小卖部门口没有人,周小兰在里面整理货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笑了笑:“郑叔,您来啦?要点啥?”
“没啥,”郑德厚走进去,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小兰,小陈给你打电话没?”
周小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东西:“打了,他说在城里找工作。”
“找工作?”郑德厚皱眉,“找啥工作?”
“说是啥业务员,一个月八千,”周小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还没定呢,还在面试。”
郑德厚沉默了一会儿。这娃,真是死要面子。在城里混不下去就回来呗,有啥丢人的,非要在外面撑着。
“小兰,”他开口,声音有点干,“要是他在城里待不下去,你就让他回来。”
周小兰抬起头看他。
“村里还有地,”郑德厚说,“不丢人。这年头,在哪儿不是吃饭。非得在城里憋着,那不是傻么。”
他顿了顿,又说:“那娃本质不坏,就是轴。你跟他说,村里没人笑话他。老话说得好,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来俺们这儿的规矩是,脚踏实地比啥都强。”
周小兰眼眶一红。她赶紧低下头,装作整理货架的样子。但郑德厚看见了,心里叹了口气。
这妮子,也是苦了她。男人不在家,一个人撑着超市,还要带孩子。村里那些人嘴碎,背后不知道说了多少闲话。她从来不跟陈小麦抱怨,一个人扛着。上次他听吴桂芳说了一嘴,好像有人背后议论陈小麦是“在城里混不下去才跑的”,周小兰为此还跟人吵了一架。
“叔,俺知道了,”周小兰的声音有点哑,但她很快调整好了,“等他回来,俺让他第一个去看您。”
郑德厚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有啥事来找叔,别一个人扛着。咱村里人,虽然嘴碎,但心不坏。”
“诶,”周小兰应了一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整理货架。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很快擦干了。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货架上那一排排商品上,也照在周小兰坚毅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