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陈小麦就醒了。
昨晚上哭完,他把那碗泡面吃完,早早睡下了。梦里全是儿子的脸,含糊不清地叫“爸爸”。醒来的时候,枕头还是湿的。
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来的时候啥样,现在还是啥样。不对,还多了点东西——他在楼下小超市买的:给周小兰的雪花膏,给儿子的拨浪鼓,给郑德厚的烟叶。
烟叶是最贵的,花了他八十多块钱。大刘说“你买这干啥,农村有的是”,他没有解释。这是心意,跟钱多钱少没关系。
手机响了一下,是大刘发来的微信:“起了没?中午请你吃饭。”
陈小麦打字:“不起去了,俺今天回老家。”
那边立刻打来电话。
“啥?”大刘的声音很大,“你再说一遍?”
“俺说俺不干了,”陈小麦的声音很平静,“俺要回去。”
“你疯了吧?”大刘在电话里喊,“这工作多少人想要都没有,你说不干就不干了?”
“俺想明白了,”陈小麦说,“在哪儿不是干活。俺儿子在家里等俺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工资不要了?”大刘问。
“还有半个多月的工资,俺不要了,”陈小麦说,“够买这些东西就行了。”
“你啊,”大刘叹了口气,“真是没法说你。那你啥时候走?”
“就今天。”
“这么快?”
“嗯,”陈小麦把背包拉链拉上,“俺买的是上午的票。”
十一点半的班车,从城里到县城要两个半小时。陈小麦背着包走出出租屋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昨天的客户还是没有回消息,他也没有再问。
没必要了。
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他住了快一个月,连楼下的保安都不认识他。这就是城市,你住了再久,也只是个过客。
班车站在城东,要坐公交车过去。陈小麦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人不多,都是去县城的农村人,大包小包的带着。他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
来的时候,他带着一腔热血,觉得自己一定能混出名堂。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背包的礼物和一颗归心似箭的心。
手机又响了。是周小兰发来的微信:“你干啥呢?”
“俺在车上呢,”他打字,“马上就回去。”
“真的?”周小兰立刻回了消息,“那俺去接你。”
“不用,”陈小麦笑了笑,“俺自己回去就行。你在家等着俺。”
“那好,”周小兰说,“俺让妈做点好吃的。你想吃啥?”
“都行,”陈小麦看着手机屏幕,眼睛有点湿,“俺想吃你做的面条。”
“德性,”周小兰回了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笑哭的表情。
陈小麦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位上。窗外的景色开始变了,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厂房,然后是农田,再然后是山。
太行山。
他看着窗外的青山绿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都是甜的,带着泥土的味道,和城市里的汽车尾气完全不一样。
班车转过一个山弯,远处的村庄出现在视线里。溪口村就在山脚下,那棵老槐树远远的就能看见。陈小麦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爸,俺回来了,”他心里默默的说了一句,眼睛看向窗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过这次是笑着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