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转过山弯,溪口村出现在视线里。
陈小麦提溜着背包站起来,走到最后排窗户边上。远处那棵老槐树还立着,树底下黑压压一片,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他深吸一口气,心跳突然加快了。
这一个多月像做梦一样。在城里跑业务的时候,他每天早上五点就醒,挤地铁、赶客户、吃泡面,晚上躺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失眠。现在看着窗外熟悉的山路,眼睛有点发酸。
“师傅,停一下。”他走到司机旁边。
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村口的路边停了车。
车门打开,一股冷风灌进来。陈小麦跳下车,脚踩在熟悉的土路上,踏实感从脚底板一直传到心里。他站在原地没动,先是深深吸了两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城里的空气是汽油味和烟味,这里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好闻得很。
“大爷忙着呢。”他背着包往前走,迎面遇到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头。
老头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呦,小陈回来了?”
陈小麦愣了一下。以往村民见他都是点点头,客气两句,从来没有这么热络过。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头又说了一遍,扛着锄头走了,背影消失在玉米地尽头。
陈小麦站在原地挠了挠头。这是怎么了?
继续往前走,老槐树越来越近。树底下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郑德厚。老头戴着那顶褪色的蓝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嘴上咬着旱烟袋,眯着眼睛晒太阳。旁边放着一个小马扎,显然坐了不少时候。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
“小子,还知道回来?”郑德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声音还是那么洪亮。
“叔,俺回来了。”陈小麦走过去,心里有点紧张。这老头当初是不同意他走的,现在不知道怎么想的。
“瘦了。”郑德厚说。
就两个字。陈小麦鼻子一酸,眼眶差点又红了。在城里这一个多月,吃不好睡不好瘦了七八斤,但没人看出来。只有这老头,一眼就看见了。
“还行,”他揉了揉鼻子,“俺妈还好吧?”
“好啥好,天天念叨你。”郑德厚哼了一声,“你小子没良心,一走就是一个多月。”
陈小麦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周小兰的声音:“陈小麦!”
他回过头,周小兰抱着儿子跑过来了。小崽子一看到他,伸着手啊啊直叫,小脸激动得通红。
“慢点跑,”陈小麦赶紧迎上去,从周小兰手里接过儿子。孩子的身体软乎乎的,带着奶香,他抱在怀里亲了又亲,亲了又亲,眼眶又红了。
“你咋回来了?”周小兰喘着气问,眼里有惊喜也有疑惑,“不是说要再待几个月吗?”
“不待了,”陈小麦抱着儿子,声音有点哑,“俺想明白了,在哪儿不是干活。俺儿子在家里等俺呢。”
周小兰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只是伸手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土。这个动作比什么话都暖心。
郑德厚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子敲得鞋底梆梆响,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老头开口了:“晚上来俺家吃饭,俺让你婶给你做点好的。”
陈小麦愣了一下。郑德厚的老伴走了好几年了,家里就他一个人,做饭都是凑合,什么时候还会特意招待人了?
“不用麻烦叔了,”他连忙说,“俺妈肯定做了。”
“让你来你就来,”郑德厚瞪了他一眼,“废话咋那么多。”
顿了顿,老头又补充了一句:“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村里人都念叨你呢。”
说完,他背着手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陈小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老槐树后面,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原来这就是家。
不管你在外面混成啥样,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回到这里,还是有人念着你。
周小兰抱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儿子在怀里不老实地扭来扭去,小手抓着他的衣领不放。
“回家吧,”她说,“妈做了面条。”
“嗯,”陈小麦应了一声,迈开步子往村里走。走了一段,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下阳光正好,风穿过树叶沙沙响。有几个村民坐在那里聊天,看见他们一家三口,有人挥了挥手,有人笑着点了点头。
这种感觉,在城里从来没有过。